Exile_被放逐者
                                       子夜,潮汐,光影,蹼……鹳鸟的踟蹰,踮醒我的梦.
2009.10.10 09:34:00 
 艺术现代性的未竟使命: 关于《塞尚及其画风的发展》、《艺术与文化》的谈话  
 

对话人:沈语冰+诸葛沂
 
   诸葛:许多人都说《塞尚》是近年来少有的、值得一读的经典译著,范景中先生认为它是理解这位大师的“第一必读之作”。但它与国内读者的见面似乎来得太迟了。是什么缘由让你倾尽全力翻译这本书,你是怎样理解弗莱及其《塞尚》在现代艺术批评中的地位的?  
 
    沈:塞尚是公认的“现代艺术之父”,与马蒂斯、毕加索构成现代艺术的金字塔顶,这三者的地位堪与文艺复兴三杰列奥纳多·达芬奇、米开朗琪罗、拉斐尔媲美。国际范围内的塞尚研究中,大致有四个路径。一是英国伟大的艺术史家和艺术批评家罗杰·弗莱开创的形式分析法;二是法国著名哲学家梅洛-庞蒂开创的现象学批评法;三是美籍德国人、印象派与后印象派艺术运动史权威雷华德开创的传记批评与作品编目研究法;四是美国著名艺术史家夏皮罗开创的精神分析与图像学研究法。而在此四种取向中,弗莱的形式分析法构成基础之基础,他的《塞尚及其画风的发展》则是全部塞尚研究的神经中枢。范景中先生称此书为理解塞尚第一必读之作,是非常确切而中肯的。
 
诸葛:我认真拜读过《塞尚》,感觉弗莱的行文紧紧追随着塞尚,透露出一种果敢的确认,一种以冷静的理智包裹着的浓烈感情,在他的笔下,塞尚是一个活生生的、复杂、可爱而又坚定的人物,而他对其画作原创性的绎解,则细腻而敏锐。弗莱作为一位艺术批评家,他最可贵的品质是什么,他为何会拥有如此天才的读解才能,他是如何工作的? 
 
    沈:要想真正体悟弗莱这部杰作的全部微妙之处,而不单单知晓这本书的主要观点,那你一定要了解塞尚在弗莱心目中的地位,还有就是弗莱为这本书所作的大半辈子的准备。关于这一点,我曾在“译者导论”中指出:弗莱的这一塞尚专论,正是他等待了大半辈子的机会。一位科学家的剑桥学习生涯,一位画家的技法训练,一位鉴定家的敏锐眼光,一位美术史家的知识积累,一位艺术批评家的洞察力,最后,一位塞尚艺术的狂热爱好者和学习者,一切的一切,都风云际会,水到渠成。《塞尚及其画风的发展》乃是弗莱一生事业的最高峰,是他留给世人的一份总结,一份遗嘱。尽管此后他还有著作出版,但它们无论在达到的高度上,还是对后世的影响力上,均无法跟眼前这本书相比。虽说《塞尚》只是一本小册子(我的译文不足六万字),它却为塞尚研究树立起了一座难于逾越的丰碑。从风格上看,我们也可以识别它与塞尚绘画的同质性,也就是说,它是一个结晶体,各个层面都晶莹剔透,熠熠发光。论者可以从不同的角度进入之:或从他对塞尚绘画的风格分期研究着手,或从他对塞尚绘画的介质(油画/水彩)探索入门;或以其对塞尚艺术世界的宏观结构(拜占廷对抗巴洛克、古典压抑浪漫)的剖分登堂,或以其对塞尚个别作品具体而微的分析入室;或从他最富特质的形式分析法择路,以趋近其主要批评手法,或取道他对塞尚生平、性情气质及其心理的分析,以探求其超形式的方法,等等不一而足。所有这些角度无疑都是可能的,事实上,这些可能性恰恰构成了弗莱之后塞尚研究的主要趋势。
 
    诸葛:你在翻译弗莱这本书时,是否也像弗莱对塞尚的分析一样紧紧相随?弗莱书写塞尚,你绎解弗莱的著作,这里似乎产生一种超越时空的奇怪的平行。能请你谈谈你的翻译过程,你对弗莱文体的感觉好吗?在翻译时,你又是如何把握这种感觉的?
 
    沈:所有伟大的著作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风云际会”:不经历劳其筋骨、苦其心志的精神历练,不经过默默的耕耘、耐心的准备,不经过撕心裂肺的阵痛,是不可能获得灵魂的升华和精神的巨大喜悦的。弗莱的《塞尚》,在我看来,就是他的一次精神分娩。我是在这样一个基点上来领悟它的。因此,在翻译中,也就格外用心。弗莱的文体是英语世界公认的明晰而优雅的典范,我在翻译它时不仅存了一般译者会说的“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小心,也存了一种想要竭力匹配其原文的野心,更存了一份不至辱没他在中文里的名声的戒心。为此,我一改平时的工作习惯,只在每天上午精力最旺盛的两三个小时里从事翻译,之后则改做其他工作,以确保译文的语感不至于因为拖沓疲软而令人生厌。译著出版后,得到了不少师友的好评,这使我深感欣慰。但译事烦难,其中的错误或不当之处一定还有,这又是使我深感不安的。
 
 
 
    诸葛:我曾经见过《塞尚》的原版,薄薄的,可是现在你给它增添了一倍的译注,这就极大地增加了此书的份量。特别是介绍了许多别的研究塞尚的著作,他们的观点各不相同,将各种观点都陈诸注释,是否会让读者莫衷一是?同时,你还在译注中坦率地表达了自己的观点,比如在评论塞尚的苹果那一节,你介绍了夏皮罗的观点,最后表达出自己的看法。你说,批评不需要“画地为牢”,要看到任何一种有助于我们理解艺术家及其作品的方法的价值。这反映了你怎样的治学观?
 
    沈:我在“译者导论”中曾说:弗莱的原著写得极其浓缩,如果不稍作稀释,则恐怕“浓得化不开”,因为它将有关塞尚生平、时代背景、趣味时尚、美学思想种种,基本芟荑净尽,只剩下高密度的形式分析。因此,我相当冒昧地为弗莱的著作做了一些注释。但这一工作几乎脱离了我的控制,尽管,最后为了压缩篇幅,我已经全部删除了一般工具书能查到的人名和术语的解释,但其规模仍然达到了原作的双倍之巨。注释大致分为两类。一类关于弗莱的美学思想与批评理论,这是他在分析和评论塞尚作品时动用的“支援意识”,完全保留在文本的背景里,现在我的意图是尽可能将它们发于读者眼前。为此目的,我还特地撰写了《罗杰·弗莱的批评理论》一文,作为对本书作者的一种述评,以便为读者提供一个弗莱美学和批评观的概览。第二类(所占的比例约为全部注释的四分之三)是关于塞尚绘画的,重点是补充弗莱之后塞尚研究的最新进展,尤其是在涉及塞尚重大观念及其主要代表作的分析方面,我广泛参照了欧美塞尚研究的文献,以资比较参证,与正文形成相互发明之势。本书另一个附录《弗莱之后的塞尚研究管窥》,其宗旨亦基本如此。
 
    注疏是中国传统学术的基本方法,注的目的是条陈各家观点,俾使读者不囿于一家一派之说,发明幽微,广开言路;疏的要旨则在于评论各家观点,去芜存精,取精用宏,最终达到融会贯通。我以为目下我所承继者,就是这种旧学的方法。这是一个学者的基本训练,即在知识学上尽量客观中立。当然这与批评还有所不同,批评讲究价值判断,有时不免党派性。但我在翻译外国作品时,主要是作为一个学者,而不是作为一个批评家。你不妨将这一点理解为我的治学观。
 
    诸葛:《塞尚及其画风的发展》文后的附录,特别是《罗杰·弗莱的批评理论》、《弗莱之后的塞尚研究管窥》这两篇文章,又给读者以清晰明朗、见微知著之感。这无疑又增加了此书的价值。在译者导论《塞尚的工作方式》中,你拈出“知性”、“修正与调整”、“感性”和“实现”这些概念作为对弗莱批评方式的解释,你是如何提炼出来的?
 
    沈:我不知道,也许是一时的灵感。但如果你仔细阅读我的“译者导论”,你就能体会到我的一个基本抱负,或者说野心:那就是不仅要在塞尚对自然的绎解,与弗莱对塞尚的绎解之间,而且还要在弗莱对塞尚的绎解,与我对弗莱的绎解之间,保持某种平行。我不知道我是否已经做到了这一点,我相信,时间会给我一个客观的评价的。
 
     诸葛:从几年前撰写《20世纪艺术批评》,到现在翻译《塞尚及其画风的发展》、《艺术与文化》,你一直在引介西方艺术批评经典。近年来,为什么在一些后现代主义著作不断被介绍的情况下,现代主义艺术批评反倒缺席了?你觉得自己一直所做的工作,意义何在?
 
    沈:基于我对20世纪中国艺术史,甚至是对20世纪中国整个历史、文化的基本判断。我认为,现代性在我国的展开是以一种扭曲、遮蔽而又反复无常的方式进行的。这个说法本身就暗示某种关于现代性的规范叙事。确然,我的基本立场与德国思想家哈贝马斯非常接近,那就是认为现代性不仅仅是首先在欧洲,后来在北美,再后来又向全球扩展的历史事实,它还是自启蒙以来的思想家们、哲学家们、作家们和艺术家们不断追问的应然问题。这个问题就是:“一个健全的现代社会应当是怎样的?”换句话说,现代性还是一种话语建构,至少是一种带有一定理想色彩和批判维度的理论建构。然而,在我国的历史实践与话语实践中,现代性的这一规范内容被彻底架空了。20世纪末,后现代思潮又愈演愈烈。这使我产生了某种哭笑不得的情绪。我在《20世纪艺术批评》(中国美术学院出版社,2003年第1版,2009年第3次印刷)里,集中批判后现代思潮,特别是在该书的“前言”中,集中论述了现代性的未完成,以及后现代思潮所带来的危害。这并不是说,我们一定要原原本本地重走一遍西方现代性(社会的与文化的现代性)之路,而是说,我们必须参与在全球现代性的重建或再建过程中,以我们中国人特有的传统、经验贡献于这一现代性的未竟事业。以艺术实践和艺术理论来说,我国的现代艺术实践(20世纪上半叶)是在历史条件完全不成熟的情况下仓促上马的,不久之后就受到了社会政治多种因素的人为打压,始终处于未完成状态。20世纪80年代后,现代主义思潮再度兴起,但不久以后,正如大家都明白的,国内艺术界一下子遭遇到了后现代主义。要知道,我国的前现代性资源是非常适合后现代主义的生存繁荣的。这样一来,现代主义(或文化的现代性)就再度被淹没。正是在这样一个背景中,我开始了我的学术生涯。我的基本立场就是:不了解西方现代艺术,就不可能真正理解西方后现代艺术;不了解西方现代艺术思想史与批评史,就不可能真正理解西方后现代艺术思想与批评。而且,在这个问题上,我碰巧与格林伯格、麦克·弗雷德、希尔顿·克莱默等西方现代艺术思想与批评大师的基本观点一致。我们认为,现代性尚未完成,而作为对现代性反思与批评的现代主义,也尚未完成。当然,我们对现代主义的认知不再采取那种武断的口气了(格林伯格经常被指责为犯有这一错误),我们认识到现代主义的多样性与复杂性,认识到现代主义的种种支流与曲折,换言之,我们不再相信现代主义会以单一逻辑的方式呈现(例如必然走向抽象)。我们也认识到,现代主义的本质核心不是其形态上的抽象不抽象,而是以规矩的特有方式反对规矩本身的方法论态度,以及与传统的某种比价关系。换言之,现代主义是在与传统的不断对话与对抗中,在传统的巨大压力下作出的拯救艺术于颓废与腐败的努力。这种颓废与腐败的最大典型便是官方艺术、学院艺术与媚俗艺术。
 
 
     诸葛:你能谈谈这两本书产生的大背景,即从弗莱到格林伯格,形式主义艺术批评理论发生了怎样的变化?弗莱在批评史上的意义究竟是什么?他奠定了形式主义批评的地位,格林伯格将其发展为规训。同是强调艺术的独立性,抵抗意识形态的暴政,但似乎格林伯格的形式主义理论更为极端化,也更容易受到意识形态理论批判。作为形式主义批评的重要人物,弗莱与贝尔的关键差别又在哪里?
 
     沈:与中国古代的情形类似,西方传统的艺术批评也多为文人学士的文学性批评。罗杰·弗莱则既开创了形式主义艺术批评,确立了现代艺术批评的基本理论,也奠定了专业美术批评的地位,从而使艺术批评从以往的文学性批评中独立出来。格林伯格又将弗莱的理论法典化,可谓达到了现代艺术批评的高峰。但物极必反,格林伯格迅速成了几乎所有后现代主义理论家与批评家的靶子。格林伯格之后,现代艺术批评,至少是现代主义艺术批评,势头似乎有所减弱。因此,我们可以恰当地将从罗杰·弗莱到格林伯格的这一段艺术批评史称为现代艺术批评的黄金时代。
 
     罗杰·弗莱为什么重要?我们首先得回顾一下西方艺术批评的发展过程。艺术批评作为艺术史的一个分支学科,是非常晚近才发展起来的。弗莱属于第一批专业的艺术批评家。当然,从古希腊时代起就有了对艺术作品的批评,中世纪也并没有完全消失。1718世纪最具代表性的人物是百科全书派的狄德罗。他专门为当时在沙龙展出作品的画家撰写评论,他是近代第一个把画廊里展出的绘画作品推向大众的人。但我们都知道狄德罗不是专业的美术批评家,他对绘画的批评基于两点,一是绘画的道德寓意,关心绘画是不是有益于社会的道德健康;二是绘画的文学性,即一幅画告诉我们一个什么故事等等。这两点事实上构成了西方真正的艺术批评兴起之前美术批评的一般情况。这样一种美术批评一直持续到19世纪末。真正的艺术批评家诞生之前,美术批评一直为左拉、波德莱尔这样的诗人与文人所主宰。
 
     罗杰·弗莱是第一批真正的美术批评家当中的一个。在他从事现代艺术批评之前就有过美术史方面的很好训练。他曾是15世纪意大利艺术的国际权威,他研究的是贝里尼、乔托这样的大画家,是这个领域内的鉴定大师和博物馆专家。但1906年,弗莱第一次看到塞尚的画,大为震惊,不敢相信在他眼前出现了做梦都渴望见到的画,这成了一个强大启示,从此以后兴趣转向法国现代艺术,特别是对塞尚的研究。19101912年,他在伦敦一个名叫格拉夫顿的画廊举办了两届法国现代绘画展,并首次以“后印象派”来命名塞尚、凡·高、高更等画家的风格流派。这两次画展在英国引起巨大反响,媒体与批评者们声称要将弗莱吊死,以免英伦三岛受到欧洲大陆艺术垃圾的侵袭。当时的公众还未能接受现代艺术,认为现代艺术是一种粗制滥造,是屠夫式地扼杀艺术,指责弗莱是骗子、诈骗犯。画展之后弗莱发表了一系列评论与辩护性文章,我已将这组文章全部译成了中文,收入即将出版的《弗莱艺术批评文选》中。我认为,这种身处现场的辩护,要比后来的哲学家们和美学家们所做的种种宏大的形而上学思辨有价值得多。弗莱为两届后印象派画展所写的评论,在我看来,是现代艺术史上,批评与作品之间的互动最为完美的联姻时刻,他的批评活动于是成为现代艺术史上最有价值的典范。这之后,直到1927年,弗莱才有机会专门为塞尚写一本小册子,这本小册子成为他大半辈子研究塞尚所有心血与热情的总结。这本书的出版,在国际学界引起了强烈反响,奠定了弗莱在现代艺术史、现代艺术理论与批评方面无可争议的大师地位。当时欧洲最有眼光的作家之一弗吉尼亚·伍尔芙称赞该书是罗杰·弗莱最伟大的作品。
 
    弗莱提供了一种现场批评方式,同时他也在不断总结自己的理论。他认识到理论的正确性只能维持到新现象的出现要求调整它的框架时为止。他的形式主义分析是开放式的,并没有为现代作品分析提供一套法国或德国学者倾向于使用的形而上学框架。这与英国经验主义哲学一脉相承,理论总是从经验中延伸与归纳出来。弗莱很清楚自己的理论边界在哪里。后来者当中,是谁将他所总结的批评经验转化为现代主义艺术的原理,转变为人们耳熟能详的现代主义常识,转变为从一般教科书到供大众阅读的艺术通史的老生常谈的呢?除了克莱尔·贝尔、阿尔弗兰德·巴尔、赫伯特·里德等人外,最著名的人物就是格林伯格。是格林伯格将弗莱的经验主义批评“法典化”了,因此,他可以被视为现代主义理论与批评的集大成者,同时也成了后现代主义的首要攻击目标。
 
 
     诸葛:在后现代主义批评家的书中,格林伯格一度成为众矢之的,你是怎样看待格林伯格的地位的?这本《艺术与文化》,是否反映了他的代表性的观点?
 
     沈:我在《艺术与文化》的“译后记”里说:格林伯格的重要性似乎已无需多言。当著名哲学家、艺术批评家阿瑟·邓托1995年在美国华盛顿国家美术馆举办的梅隆讲座上开讲时,他心目中的评论对象其实只有两人:瓦萨里、克莱门特·格林伯格。
 
     他们分别代表了西方文艺复兴以来艺术史的上半场和下半场:瓦萨里是西方传统艺术,即再现性艺术最大的叙事大师;格林伯格则是西方现代艺术,即以自身为表达对象的艺术最大的叙事大师。如今,在邓托看来,西方艺术好像已经来到了加时赛,即艺术终结之后的“后艺术”时代。
 
    遗憾的是,在后学纷纷扬扬喧闹了将近20年之后,当国人早已从格林伯格的批评者们那里仿佛清晰地看到了他的形象后,格林伯格却一直是缺席的。迄今为止,我们还没有一部格林伯格文集的完整译本(请注意,这是我在《艺术与文化》译后记中的原话。我所说的“我们”是指大陆的读书界);仅有的几个单篇论文,译文的质量也良莠混杂,参差不齐。这极大地损害了我们对格林伯格乃至整个西方现代艺术批评传统的理解。
 
     以抽象问题为例。西方后现代主义者坚持认为,格林伯格主张抽象是现代艺术的核心问题,主张走向抽象甚至是某种不可逆转的逻辑。这同样也是国内美术界对格林伯格理论的一种主要认识。但是,要是我们稍微留意一下格林伯格的文本,就会发现,格林伯格并没有认为抽象是现代主义的核心问题,相反,他认为,抽象只是现代艺术的一个副产品。而西方绘画在现代的核心问题是:怎样从文艺复兴以后确立起来的三维错觉主义,演变为一个平面性的问题。当时的主流画家关心的也是这个问题,而抽象只不过是在这个问题的解决过程中产生的一个意外副产品,它决不是当时的主流画家所追求的目标本身。
 
     具体来说,按照格林伯格的论证,从马奈起绘画开始压缩深度空间,从而使深度空间逐渐走向平面化。在这个过程中,最关键的人物当然是塞尚。塞尚在刻画三维形象时,特别强调形象的坚实性。他认为印象主义破坏了坚实性,而他要重新回到老大师的传统。但塞尚又明确意识到不能完全回到老大师的传统中去,于是,他要考虑的问题,更多的是如何调整三维造型与画布平面本身的二维性——亦即纵向轴和横向轴的关系问题。这样一来,他不惜牺牲透视,要让三维造型变形,以适应画布平面的二维性。塞尚是关键人物,从塞尚这一步走到立体主义,再出现抽象,则是顺理成章的事了。
 
     因此,西方现代艺术中出现的抽象,是艺术史本身的问题迫使当时的艺术家作出选择的结果,而不是当时的画家主观上说“我要追求抽象”的产物。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可以发现,格林伯格为什么会推崇从马奈到塞尚、毕加索、蒙德里安这样一条逐渐走向平面的线索,却强烈地贬低与批评康定斯基的抽象传统。现在我们有一个错误的观点,认为康定斯基和蒙德里安是抽象艺术的两位代表人物,一提到抽象就要提到康定斯基的点线面、艺术的精神等等,其实这不是一个符合当时艺术史发展脉络的说法。
 
    格林伯格是怎样批评康定斯基的?格林伯格认为,康定斯基的点线面不是西方艺术从三维的错觉走向平面的产物,而是一个挪用了外部东西的产物。他挪用了与音乐的相似性这一类比。因此康定斯基将画面当成了既定的容器,在里面扔进一点儿点、一点儿线、一点儿面,就这样构成一幅抽象画。二维平面在他那里是被给定的、惰性的东西,而不像在塞尚乃至老大师们那里,这个平面是被建构起来,或被唤起的。这样一来,康定斯基的这种抽象就只能被理解为来自外部的抽象,因此格林伯格指出,康定斯基也许是现代艺术史上一个比较大的现象,但却不是一个比较大的艺术家。其实,道理也非常简单:如果说现代主义绘画的核心是从三维错觉空间走向平面性,是从再现性绘画的描述内容或叙事内容等文学性的东西中摆脱出来,从而成为绘画自身,格林伯格怎么会去赞美绘画的音乐性呢?在绘画的殿堂里放逐了文学性,却又供奉起音乐性,五十步笑百步耳。
 
     总之,我们要看格林伯格的现场评论文章,而不要仅仅盯着他的一两篇理论性文章。我认为这才是今天读格林伯格文集的价值与意义所在。
 
(罗杰·弗莱:《塞尚及其画风的发展》,沈语冰译,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9年版;克莱门特·格林伯格:《艺术与文化》,沈语冰译,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9年版。)
 
沈语冰/ 浙江大学传媒与国际文化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诸葛沂/ 浙江林学院艺术设计学院讲师。
标签:
作者 diqig 阅读全文 |  评论()  | 人气() |  引用()  | 推荐 | 
 
2009.04.11 12:41:00 
 “看得见”肢体表演  

12391780470c089c55c70f627dc2ac47789a8d9a2f_3_500_100



参见表演:新媒体系
时        间:2009年4月10日 19:30
地        点:中国美术学院新媒体系4楼
指导老师:文慧

   昨晚,在中国美术学院的新媒体系四楼,因为友人吴 珏辉的邀请,参与观看了由文慧和新媒体系老师学生共同编排的肢体表演,名叫“看得见”。当然,这个表演并非纯粹是肢体语言表达,因为是合作,所以加了很多媒体艺术的元素在里面。我个人对Pina Bausch的舞蹈一直很热爱,所以这样的演出是一定不能错过的。媒体艺术方面,因为现在已经教过两轮的《现当代艺术》,已经有了大致的了解。但对这样的演出作品,如要解读,还是要讨论的。当然,任何的解读可能都是歪曲意义,因为意义大多数存在于混沌之中。
    看得见,也就是说只要看见,就够了,其实是说不出的。
    演出分三场。第一场,风格更为凌厉,影像和现场的表演有了尖锐的意义。可惜当时自己没有带着相机。三个人被封闭在很狭窄的玻璃橱窗里,困顿得或卧或瘫,眼睛闭着,对珏辉的表演没什么话说的,他那与身俱来道哲气度,就算是在逼仄的空间之中,仍然放散出来。随着声响节奏加快,三个人突然突破了封闭的橱窗,这种发现是一种痛苦,就像柏拉图的“洞穴”说,从洞中出来后,人什么都触摸不到,什么都不确定,一下子茫然了。然后是奔跑,影像重叠,以及黑黯中灯光的乍明乍暗,心跳由之加快,鲁迅说:铁屋子,封闭的铁屋子。第二场,则是白色的,如果说第一场是个引子,那么在第二场,则是在思考,一种潜伏的力量。两个人的扭打,白色的布,影子与人之间的关系。更侧重于对哲理和当下的思考。第三场是我觉得最深刻的,虽然当时很热,我挤在人群之中,一件件地脱掉了身上的衣服,旁边的观众有八十岁的老教授,他也听着那震聋发聩的声响,也在观看。最后一场极为震撼人心,特别当几条舌头破纸而出,这些鬼魂出了来,而那个封住这些鬼魂的人,原来他比这些鬼魂的舌头还要长,说明生者已经是死了,这样现实和幻境就打破了,也直指了一种文化-政治主题。
    珏辉有表演我一定会去,虽然自己不是个艺术家,只是个艺术理论研究者,对媒体艺术有我的偏爱,经常去看看这样的演出和展览,对于启发人的思想是极有益处的。我在想,和学院里的领导说一说,也能够请他来为我们学生表演一场,再进行讲座,对于学生们来说,是大有裨益的。
    “文慧曾经在东方歌舞团做编导17年,她那时天天看着 天花板想,自己想要什么,体制里的东西永远是那样,大型晚会的伴舞,整齐化一,她想做点不同的东西,但是找不到出口。她说起80年代时看到PinaBausch的 《春之祭》和《穆勒咖啡屋》,看不懂,但受到很大的冲击。1994年,文慧去了纽约,觉得像是开了窍,原来可以这样跳舞,在任何的地方以任何的方式,大街,公共汽车,可以冷水浇头,可以没有灯光没有布景,只是跳,表达自己所想表达。回国后做的第一次演出,没钱没场地,但是“又兴奋又冲动”,最后找来的全是朋友,各种职业,在排练室,几个大水桶,灯光用的都是台灯,就这么演了,也请了歌舞团的老先生,前辈们难以理解,这是什么东西?”
   这些是引的文慧的资料。希望数字媒体系的学生也能关注肢体表演,大家要知道,大学里学的东西很多,大多数不是在书上的,而是要从听、看、读中去体悟的。
标签:
作者 diqig 阅读全文 |  评论()  | 人气() |  引用()  | 推荐 | 
 
2009.04.05 22:41:00 
 怎样对待日常生活的暴力  


longo1

   前几天在网上看到一条新闻:初中女生因抢男友在寝室被扒衣痛打,在这条消息后面,赫然写着(视频),和大多数看到此条新闻的人一样,我点击打开了网址,看到了那个视频,心里沉甸甸的。这是个事实,是的,但我并非因为此事实而有所感,我是因为那些(视频)(组图)的字眼而反思这种暴力对于人的吸引力。传媒恰到好处地利用了这种吸引力,日常生活的暴力似乎因为一种能够打破平淡无奇的状态而越加让人关注,仿佛这暴力离我们很近,我们看着那个初中女生被剥了衣服,竞然会笑出声来。

多年前,读过苏姗·桑塔格的《论摄影》和《关于他人的痛苦》,特别是在《关于他人的痛苦》中言说了摄影在被操纵时,会产生怎么样的效果,以及被支配用以达到怎么样的效果。中国人有一种特别的心态,那就是乐于看到别人的痛苦,所以,我经常在课上讲,中国人一直是对暴力充满崇敬的。

不是吗?古时候有刑天,以脐为目的壮义凛然,力图去证明了人定胜天的道理,其挥舞着刀的怪样子,成为中国最原始的暴力形象。三国时的关羽和张飞,在野史中,都是相互杀了对方的妻儿后才跟随大哥夺天下的。在中国传统小说中,暴力的形象遍地开花,三国是如此,水浒更是如此。不知还记不记得武松杀潘金莲那一回,初中时读得我心惊肉跳的,说他把潘的心、肝、肺。。。都挖将出来了,过程之缜密,之解恨,之血腥,之残忍,惊诧之!回头一想,当时这可不是读读的小说,是话本呀,下面密密麻麻坐着听客,上面的说书人则要一丝不慌、渲染至极地讲这些血腥场面,引得听客叫好,正如他们听潘金莲淫乱而集体意淫一样。中国人的杀戮往往要理由,潘金莲就是如此。而嗜杀的武痴,则格外夺得大家的好感。许褚、张飞,李逵则更加,两把板斧横扫过来,血花四射,霎时好看。中国人对暴力的欣赏甚至趋向于美学化了。中国特色的武侠小说不正是如此吗?金庸小说是将暴力美学化的典范,而古龙小说则是这种暴力审美的“极少主义”另类形式。国人对暴力的热爱,不可谓不大矣。《上海滩》《和平饭店》、古惑仔的电影,一直充斥着我们的视线,了拨着我们的神经,让我们在刀光剑影、血肉横飞中达到某中虚幻的快感,体验到一种刑天所达到的暴力最高潮!这样的文艺作品影视作品还在继续娱乐着我们...甚至是精神上的暴力越加成为一种吸引人的题材了。

鲁迅说,在中国,死几个人算不得什么,街市依旧太平。华老栓华小栓依旧吃了夏瑜的血。我们依旧在每天看这样那样的暴力,依旧如此生活着。而媒体却在聒噪着,在政治的支配下,影响着我们。特别是当一些连续杀人作案的消息出现的时候,我们会多加关注,少数人会恐慌。恐慌就达到了媒体利用暴力的目的,也达到了政治利用暴力的目的。恐慌能让人对强权更多依赖,希望呆在安全的笼里。

正如在奥里弗·斯通在《天生杀人狂》中表达的一样。

政治——媒体——暴力,天然的联姻。
     现在,当我们听说煤矿又矿难了,死了很多人时,我们麻木了。我们当真对一些事麻木到极点,需要媒体加上很多花哨来吸引我们的注意力了吗?就像那个被扒了衣服打的女生,其理由是“抢男朋友”。。。。

有个学生跟我说,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小报纸上,登载了贵州省六名公务员强奸一名十四五岁学生的事,轻描淡写地带过了。关于他人的痛苦,我们没有还是没有感同身受,但悄悄地有愤慨之音在心中油然而生。

最近读的徐贲先生的《人以什么理由来记忆》中告诉我们,人要对伤痛有集体的记忆,所以,经过残暴历史的人一定要书写下自己的经历来。文革中有各式各样的日常生活的暴力,那是个《狂欢的季节》,把肉体的精神的人格的伤害作为“狂欢”的理由,王蒙这本小说名真是个绝佳的讽刺!而这些过往的暴力,我们却无处深知了。
    

而我们还在,每天被媒体渲染的暴力,日常生活的暴力所笼罩,所鼓噪,所恐惧。

我们还是如此,在睡与醒之间。我们应该怎样对待日常生活的暴力呢?

图:Robert Longo 的画,多放大城市人在日常暴力中的极端感受。

标签:日常生活的暴力
作者 diqig 阅读全文 |  评论()  | 人气() |  引用()  | 推荐 | 
 
2009.03.29 21:53:00 
 最近爱读哈维尔  




6a00d834538fa969e200e55014c7718833-800wi

瓦茨拉夫·哈维爾
Václav Havel1936年10月5日—),捷克作家劇作家,於1993年2002年間擔任捷克共和國總統

哈維爾出生於布拉格,由於父親是土木工程師,哈維爾在1951年完成義務教育後便因「階級出身」及「政治背景」的理由,而無法進入高等教育學校;於是哈維爾便一邊擔任學徒與實驗員,一邊就讀於夜間文化學校,才在1955年通過政治考核。之後哈維爾申請就讀人文學科,但屢次被拒絕,最後就讀於捷克工業高等學校經濟科。而哈維爾就讀戲劇學校的申請也不斷被拒絕,一直到1967年才完成戲劇學校的校外課程。

哈維爾自1955年便開始寫作有關文學與劇作的文章,1959年開始在布拉格的ABC劇團做後台工作,1960年開始寫作劇作。1963年,哈維爾第一個劇作《遊園會》在納紮布蘭德劇院首演,而哈維爾也屢次在公開場合批評有關政府所控制的作家協會與言論管制。1967年哈維爾與伊萬·克里瑪巴韋爾·科胡特魯德維克·瓦楚里克被從作家協會的候補中央委員中除名,之後哈維爾等五十八人籌組獨立作家團,哈維爾出任獨立作家團主席。

布拉格之春期間,哈維爾不但發表文章要求兩黨制的政治,更要求籌組社會民主黨;在1967年8月21日蘇聯派兵佔領布拉格時,哈維爾加入自由捷克電台,每天都對現狀作出評論。布拉格之春後,哈維爾不但受到捷克官方的公開批判,作品也從圖書館消失,家中也被安裝竊聽器,並且被送往釀酒廠工作。但是哈維爾仍然持續寫作並公開要求特赦政治犯,並且與其他作家與異議人士發表七七憲章,要求捷克政府遵守赫爾辛基宣言人權條款。1977年哈維爾被傳訊,同年10月以「危害共和國利益」為名判處十四個月有期徒刑;1979年哈維爾更被以「顛覆共和國」名義判處有期徒刑四年半,引發國際社會的注意,歐洲議會更要求捷克政府釋放包括哈維爾在內的政治犯。

1983年哈維爾因肺病出獄,其他的刑期被以「紀念解放四十周年」為由被政府赦免。哈維爾出獄後繼續擔任七七憲章的發言人,並且不斷發表劇作與批判文章,而多次被警方拘留;1988年8月哈維爾發表《公民自由權運動宣言》,在1989年捷克民主化後,於1990年出任捷克斯洛伐克聯邦總統。1992年由於斯洛伐克獨立,哈維爾辭去聯邦總統一職;1993年哈維爾出任捷克共和國總統,並且於1998年連任。

哈維爾代表性的著作包括《乞丐的歌舞劇》、《無權力者的權力》、《給奧爾嘉的信》、《哈維爾自傳》、《反符碼》等。

标签:
作者 diqig 阅读全文 |  评论()  | 人气() |  引用()  | 推荐 | 
 
2009.03.06 22:47:00 
 波伏瓦&戈贝尔  
   《南方周末》采访了波伏瓦的至交玛德莱娜·戈贝尔,问到:波伏瓦的形象自始至终都是统一的吗?她的回忆录竭力营造一个前后一致、意志至上的形象,但在对自我的追求中,她也有过挣扎和犹疑,甚至是对自我的一种质疑。
    戈贝尔答:成长是一种蜕变。……她(波伏瓦)说她认为自己的一生没有虚度,因为她几乎实现了所有的童年梦想,她引用了歌德的一句名言:“什么是美好的人生,那就是在成年实现年少的梦想。”但人之所以会感到怅然若失,那是因为当回顾往昔,总会发现过去的生活并不能任由人握在手里,仔细端详,它已经不再属于自己。小时候未来是无限的,而随着年龄的增长,这种无限在慢慢变得具体,最后变成了极其有限的未来,大限将至,谁都会有一种受骗、挫败的感觉, 因为黎明的许诺只是黄昏的暮色熹微。

Simonebeauvoir2




标签:
作者 diqig 阅读全文 |  评论()  | 人气() |  引用()  | 推荐 | 
 
2008.01.21 22:48:00 
 《南方周末》08.1.17  

200751011375_84142266
《我在伊朗长大》漫画

D24
《自由主义在伊朗的复兴》程映虹

伊朗霍梅尼革命至今已近30年,革命后建立的政教合一的专制政体,在世俗化、全球化和消费主义的冲击下,日渐丧失建立在宗教狂热之上的合法性,已经蜕变为一个“神学警察国家”,通过新闻控制、文化审查和秘密警察来对付逐渐产生的民间社会。就在国际间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伊朗政府的核危机和外交问题时,2006年伊朗政府发起了所谓“第二次文化革命”,在“重振1979年革命的价值”的口号下大规模镇压知识分子、工会活动人士、学生运动领袖和非政府组织成员。“五一”劳动节时,当局镇压了汽车司机的罢工;6月,镇压了女权运动人士的静坐;7月,学生领袖阿克巴·默哈麦蒂在短暂释放后又被投入狱中;8月,人权律师、诺贝尔和平奖获得者伊巴蒂的“人权捍卫者中心”被关闭;9月,伊朗总统内贾德宣布把大学中的“自由主义者”和“世俗主义者”清洗出去,政府新闻督导部再次关闭了伊朗改革派的报纸Shargh(《东方》)和其他三份言论出格的报刊。面对这种情况,伊朗作家协会发表文告说,“对文学作品和新闻的检查,对网站的过滤,没收卫星天线,对于电影和戏院的监控,这些都在一天天地加剧。”无疑,和拉夫桑贾尼时期(1997-2005)相比,内贾德政府在人权和公司自由方面倒退了很多。

 

D24《炎黄子孙不要忘记的惨痛应该是什么》朱正

高文彬希望我们的子孙永远不要忘记当年日本侵略的惨痛历史,这当然是完全必要的。同样必要的是,我们的子孙也永远不要忘记肃反、反右这一连串政治运动给国家和人民所造成的深重灾难。鲁迅在《半夏小集》里有这样的一段话:

用笔和舌,将沦为异族的奴隶之苦告诉大家,自然是不错的,但要十分小心,不可使大家得着这样的结论:“那么,到底还不如我们似的做自己人的奴隶好。”

 

D26科学 《被科学事实改变的观点——<Edge>的年度问题》 李淼

Edge》的主编约翰·布洛克曼也说,那些不关心科学和现实世界的所谓知识分子到了1990年代已经不配做思考者,他们那些基于注解的注解的活动只属于他们自己的世界,我突然想,后现代的基于“注解的注解”的活动倒很像中国的所谓传统国学。

 

D28 侯孝贤本纪 《侯孝贤:我永远给自己找难题》王寅整理

假如没有累积的观察,就提不出假设,提不出问题。通常,答案就在问题里面——提出问题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是要累积的。

王家卫的电影有他的特点,这是一块;杨德昌的电影是他的一块;而我是在乡下长大的,所以我有我的定位,每个人的定位都是不一样的,要跨越非常困难。所以经常说一个导演拍的是一部电影,人本来就属于这样,做你熟悉的这部分,你做到了就开始跟世界同行,边缘其实就是世界的中心。

人活着本来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这就是苍凉的意义,苍凉是就活在那一刻,那么的不容易,那一刻的意思就是某种特定的时间和空间,一段时间、空间累积下来以后,你到那一刻,你还存在着,你还是有能量的,在跟它对抗,人才是活的,这才是过瘾的。

标签:
作者 diqig 阅读全文 |  评论()  | 人气() |  引用()  | 推荐 | 
 
2008.01.19 11:29:00 
 2008年一月上海看的两个展  
调整大小 2008年1月上海看展 004

调整大小 2008年1月上海看展 003
标签:
作者 diqig 阅读全文 |  评论()  | 人气() |  引用()  | 推荐 | 
 
2007.12.08 14:05:00 
 本次当当购书  

qlwwzhangxy20070926004

苏珊·桑塔格文集——反对阐释  [美]桑塔格 上海译文出版社
苏珊.桑塔格文集--疾病的隐喻   [美]桑塔格 上海译文出版社
图像缤纷:视觉艺术的文化维度——艺术东西丛书
电影×音乐   罗展凤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文化理论关键词——现代思想译丛 [英]卡瓦拉罗  江苏人民出版社
在土星的标志下 [美]桑塔格 上海译文出版社
关于他人的痛苦 [美]桑塔格 上海译文出版社
沉默的美学:苏珊·桑塔格论文选——世界文学论坛·新名著主义丛书  [美]桑塔格 南海出版社
图像理论 Picture Theory  [美]W.J.T.米歇尔  北京大学出版社
猫:九十九条命(历史、传说和文学中的猫)  [英]洛克斯顿 湖南文艺出版社
印象派画家的日常生活  [法]让-保尔.克雷斯佩勒  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
美第奇家族——文艺复兴的教父们  [美]斯特拉森  新星出版社
激进意志的样式   [美]桑塔格 上海译文出版社
我将是你的镜子:访谈精选  (美)肯尼斯.哥德史密斯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遏止野火  [法]布迪厄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弗兰西斯·培根:感觉的逻辑  [法]德勒兹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落差:经受摄影的考验 [法]达弥驰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我的最后一口气  [西]布努艾尔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皮娜·鲍什  [德]施密特  上海人民出版社
黑夜的蝴蝶——巴黎20年代艺术大爆炸  [法]儒弗瓦  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

标签:
作者 diqig 阅读全文 |  评论()  | 人气() |  引用()  | 推荐 | 
 
2007.11.17 15:35:00 
 三位德国现代大师  

葛尔克(Raimund Girke);哈图(Hans Hartung);佛格(Guenther Foerg)

115025girke1
无标题

标签:
作者 diqig 阅读全文 |  评论()  | 人气() |  引用()  | 推荐 | 
 
2007.11.10 19:24:00 
 Enigma-英格玛-《15 Years After (15年以后)》  
1177830280_0   


今天在湖墅路苏宁门口的打口碟地摊,讨价还价买了全新未拆的Enigma-英格玛-《15 Years After (15年以后)》一套,120元,转手后起码一倍。

专辑介绍:

  继2003年的《Voyageur 旅客》之后,Enigma于2005年12月25日发布了精装Boxset《15 Years After 15年以后》,其中包括了Enigma 1990到2005所有发行过的专辑和精选的套装版,总共6张CD和两张DVD。CD为专辑1到5,以及由Faithless混音的全新MIX大碟一张。两张DVD是《Enigma 1 complete video album》和《Remember the future》。
   
Enigma - 15 Years After (6CD+2DVD) 共8碟,含2张DVD,曲目如下:
Disc 1 - MCMXC a.D

1.The Voice Of Enigma
2.Principles Of Lust (Medley)
3.Callas Went Away
4.Mea Culpa
5.The Voice And The Snake
6.Knocking On Forbidden Doors
7.Back To The Rivers Of Belief (Medley)


Disc 2 - The Cross Of Changes

1.Second Chapter
2.The Eyes Of Truth
3.Return To Innocence
4.I Love You...I'll Kill You
5.Silent Warrior
6.The Dream Of The Dolphin
7.Age Of Loneliness (Carly's Song)
8.Out From The Deep
9.The Cross Of Changes
Disc 3 - Le Roi Est Mort

1.Le Roi Est Mort, Vive Le Roi!
2.Morphing Thru Time
3.Third Of Its Kind
4.Beyond The Invisible
5.Why!...
6.Shadows In Silence
7.The Child In Us
8.T.N.T. For The Brain
9.Almost Full Moon
10.The Roundabout
11.Prism Of Life
12.Odyssey Of The Mind


Disc 4 - The Screen Behind The Mirror

1.The Gate
2.Push The Limits (Album Version)
3.Gr vity Of Love
4.Smell Of Desire
5.Modern Crusaders
6.Traces (Light And Weight)
7.The Screen Behind The Mirror
8.Endless Quest
9.Camera Obscura
10.Between Mind And Heart
11.Silence Must Be Heard
Disc 5 - Voyageur

1.From East To West
2.Voyageur
3.Incognito
4.Page Of Cups
5.Boum - Boum (Radio Edit)
6.Total Eclipse Of The Moon
7.Look Of Today
8.In The Shadow, In The Light
9.Weightless
10.The Piano
11.Following The Sun (Album Version)


Disc 6 - The Rollo Reixes

1.Hello & Welcome (The Dusted Variations by Rollo Armstrong) 2.The Child In Us (The Dusted Variation)
3.Age Of Loneliness (The Dusted Variation)
4.Eyes Of Truth (The Dusted Variation)
5.Rivers Of Belief (The Dusted Variation)
6.Sadeness Pt 1 (The Dusted Variation)
7.Traces - Light And Weight (The Dusted Variation)
8.Voyageur (The Dusted Variation)
9.Beyond The Invisible (The Dusted Variation)




Disc 7 - MCMXC a.D - DVD

1.The Voice Of Enigma
2.Principles Of Lust (Medley)
3.Callas Went Away
4.Mea Culpa
5.The Voice And The Snake
6.Knocking On Forbidden Doors
7.Back To The Rivers Of Belief (Medley)
8.Sadeness - Part I
9.Mea Culpa (Full Length Video)
10.Principles Of Lust (Full Length Video)
11.Back To The Rivers Of Belief (Full Length Video)
12.Le Roi Est Mort, Vive Le Roi! (Interview With Michael Cretu)

Disc 8 - Remember The Future - DVD

1.Turn Around
2.Sadeness - Part I (Video)
3.Mea Culpa
4.Principles Of Lust (Find Love)
5.The Rivers Of Belief (Radio Edit)
6.Return To Innocence
7.The Eyes Of Truth
8.Age Of Loneliness
9.Beyond The Invisible
10.T.N.T. For The Brain
11.Push The Limits
12.Gr vity Of Love
标签:
作者 diqig 阅读全文 |  评论()  | 人气() |  引用()  | 推荐 | 
 
2007.10.03 10:03:00 
 上海的两个展览  
照片 054

照片 064

照片 311

照片 278 

标签:
作者 diqig 阅读全文 |  评论()  | 人气() |  引用()  | 推荐 | 
 
2007.09.15 18:09:00 
 《安娜的情欲》里安德里阿斯说的话  
passion-28

 “我已经死了。这听起来太戏剧化了。我不是死了,但我没有自尊地活着。我知道这听起来又傻又虚伪。大部分人活的都没有自尊,在心里已经被人羞辱、扼杀和唾弃,他们只知道自己还活着,他们不知道其他的选择,即使知道他们也不会去选择,会有人受够了羞辱吗?这是我们活着就必须忍受的疾病吗?我们对自由谈论得很多,但自由不是一剂对羞辱的毒药吗?或者只是被羞辱的人用的一种解药?好让自己能忍受?我不能这样活着,我已经放弃了,我再也受不了了。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快要窒息了。吃下的饭,说出的话,拉出的屎,都让我窒息。每天早上阳光对我尖叫,叫我起床,睡眠只是不停追逐我的噩梦,黑暗中满是鬼魂和记忆。
 “你有没有想到过的最差的人,才是抱怨最少的?他们最终都沉默了,即使他们有神经、眼睛,是手脚健全的生物,但都是一大批受害者和刽子手。太阳沉重地升起又落下,寒冷渐渐逼近。黑暗、热度和气味,他们都沉默了。我们走不了了,已经太晚了,一切都太迟了。”

protectedimage
标签:
作者 diqig 阅读全文 |  评论()  | 人气() |  引用()  | 推荐 | 
 
2007.09.12 17:38:00 
 约翰·伯格的两本书  

323_03_john_berger_oezdamar
《另一种讲述的方式》/《毕加索的成败》

比较起来,还是喜欢约John Berger的《看》和《观看之道》,当然,《另一种讲述的方式》对摄影本体论的讨论也很让我折服。在伯格看来,摄影不是单纯主体性的创作,而是依靠机器的"引用",摄影影是一种引用的艺术,并且它是片断性的。虽然有所谓“眼见为实”的说法,即照片因其纪录性的本质而被引证和确信。但伯格指出真理应当是存在于连续性之中,而非瞬时性。如果盲目崇拜片断性的“眼见为实”而忽略了真理的连续性,不又是一种新的拜物教吗?
记得上届摄影系学生有讨论数码后期处理的问题,即摄影作品的后期创作。其实伯格认为这种后期处理的过程已并非是摄影本身。通过软件而进行的并非摄影,而是图像创造。摄影的本性只存在于那一瞬,摄影者——机器——被摄影在时间中的凝聚。
伯格的摄影本体论可能是继本雅明、桑塔格和巴尔特之后最好的理论。
derud1073617940picasso10

《毕加索的成败》显然更为“荡胸成层云”。它将毕加索请下神坛,直指其内心的孤独和作为一个画家在晚年的寂寞。一开始伯格就讨论毕加索的财富。这一度被认为是庸俗不雅的。可是现在,这本书已是迄今为止关于毕加索最重要的著作,当然也是颠覆性的。他从西班牙人的性格和国家命运入笔,将毕加索称为“直立的入侵者”,西班牙从来都较为独立于西方世界,布尔乔亚革命也没有完整发生过,一直陷于宿命式的泥古不化中。毕加索脱离了祖国来到巴黎,在现代主义的潮流中风起云涌。综观其一生,立体主义时期是最为突兀的,在他一生的创作生涯中是最不合常理的时期。而当这种被伯格认为“是我们当代最先进的观看方式”的立体主义已经获得胜利后,毕加索却又没有继续自己在这种观看方式上的探索,像塞尚一样。他只是仰赖于自己的天才,以及早已被夸大和神话的名声,走向了矫饰主义。他在自己的光环里变得无所适从,无甚可画了。这个“直立的入侵者”渐渐变成了“高贵的野蛮人”(卢梭语),以自然对抗资本主义。他加入了共产党,成为共产主义运动中的传奇,但共产党却并不卖他怕帐,他的画在莫斯科被认为是伤风败俗的,就政治而言,他只属于西班牙政治。他选择了“性”所为终生的题材,但是这是一种固执而急躁地表达的性,是一种缺乏题材的性。毕加索从来不缺欣赏者,而不乏创造力,他所缺少的是题材。伯格直言不讳地指出,毕加索加入共产党和政治运动没有犯任何过失或自动选择了错误的政治途径,但作为一个非凡的艺术家,无论如何是种浪费。比较一下与他同样长寿的艺术家都是愈老愈坚,而他却越画越差,这是一种衰退,撤退到一种理想化的、多愁善感的泛神论中。他的画变成没有内容,无话可说,除了大家盲目的欢呼,他变得孤独,隔着窗子,成为被保护的高级动物。他的天赋变成了他的荒谬。
Picasso1

在这个艺术家认为自己是“毕加索”而贬低批评家的年代,看过这本书才知道批评,其实也是悲悯的。

标签:
作者 diqig 阅读全文 |  评论()  | 人气() |  引用()  | 推荐 | 
 
2007.09.04 08:11:00 
 左拉:一个批评家的尴尬和责任(已于《艺术探索》2007年第2期刊出)  

Zola-ezkerrean

左拉:一个批评家的尴尬和责任

 

诸葛沂

 

内容摘要:左拉因为马奈和印象派摇旗呐喊而被褒奖,也因对塞尚绘画的失语和晚年时对印象派的指责而遭人嘲讽。现代的时间意识首先表现的是现在不断与传统的决裂,但又会成为过去,审美现代性表现为时代性和永恒性的综合;同时现代因未来的追究而充满压力,这也给艺术批评带来压力。左拉生活在审美现代性的生成期和现代主义的发轫期,其艺术批评最大的价值在于他反思了作为现代艺术批评者的责任,以诚实的姿态面对现代艺术的发展。

关键词:左拉;现代的时间意识;艺术批评

中图分类号:J0     文献标识码:A

 

我相信每一代和每一个写作团体都需要批评,他们终将理解它,普遍接受它。

——左拉(1881年)

 

1937年华纳兄弟影业公司出品的《左拉传》[1]里,艾米儿·左拉在德雷福斯案中表现出的正直与无畏被大加渲染了,在他身上,彰显了旧式知识分子的抗争与荣耀,而他作为一个艺术批评家的身份却被简单地抹去了,可谓只字未提。这也许是因为他的艺术批评活动本身就是矛盾和尴尬的,虽然在青年时期他对马奈和印象主义的拥护让他赢得美誉,但他对好友塞尚的绘画的漠然置之却不禁让人惋惜,而他晚年倒戈对印象派的批评则被艺术史家视为变节和背叛。以现在的专业性视角来看,左拉的艺术批评显得外行和感情用事,他也许是最后一位富有传奇色彩的浪漫式唯心主义的批评家,以至于在现代艺术批评史上他的地位就像其艺术批评活动在其激荡的一生中的地位一样,无足轻重。其实不然,左拉的艺术批评不仅对于研究印象主义来说是非常重要的,而且对现代艺术批评的研究来说,也一样不能偏废。可以说,他是一位古典艺术批评向现代艺术批评转折中的代表。他身上的复杂性,不是简单断定能够阐明的。

我们应该怎样全面客观地评价左拉的艺术批评呢?安妮塔·布魯克娜[Anita Brookner] 在书中指出:“应该将左拉的艺术批评放在整个社会背景的大环境当中去考察。”[2]左拉生活在19世纪后半叶这个不断告别过去、迎向未来的变革时代里,它正是审美现代性的形成期和现代主义的发轫期。哈贝马斯在《现代性的哲学话语》中分析了现代性的时间意识在审美领域内的反映。同样,左拉作为一个艺术批评者身上也体现着这种现代的时间意识:他始终坚守着波德莱尔对现代绘画要浸入到当下的现代性诉求,但在同时,在面向未来的时间意识里,他又困惑于“现在”的短暂和“未来”的难以捉摸,这就使他的艺术批评不可避免地陷入了失语和反复、尴尬与反思的境地之中。

 

记录“当代”生活

“现代”一词在黑格尔早期时是一个历史概念,他将1500年作为现代的源头,将新大陆的发现、文艺复兴和宗教改革视为现代和中世纪之间的分水岭,“现代”是历史的过渡时代,其“时代精神”是一些动态的概念:革命、进步、解放、发展、危机,尽管黑格尔的“历史”是一个集体的名词,但他已经提出了现代的自我确证要求:自己替自己制定规范。审美批判领域是首先进行自我确证的领域。审美现代性在波德莱尔的《现代生活的画家》中首先得到阐明:“现代性就是过渡、短暂、偶然,这是艺术的一半,另一半是永恒和不变。”[3]也就是说,现实性只能表现为时代性和永恒性的交会。这就意味着作为现代生活中的艺术家,首先要把握“当代”,不断与过去分裂,紧扣当下的现实,发掘现代的真实。由此,“当代”就具有一种崇高的历史意识,艺术家要在与过去的决裂中投入当代之中。

19世纪初的浪漫主义开始,“与时代同步”的口号就从文学领域扩散到了绘画艺术,杜米埃倡导的“唯当代者方可入画”渐渐成为绘画对“时代性”的强调和要求。而“时代性”这个词更多的带有浪漫主义性质,如何将时代性落实到现实主义理论中是一个复杂的问题。对于艺术来说,在观念或政治上的“进步”或“跟得上时代”绝不意味着在作画时也能有相类似的进步表现,应该以一种热诚、严谨的态度及一种新鲜、妥帖的意象去面对当代具体经验及面貌,这才是“为他们自身那个时代创造一种属于他们自身那个时代的艺术”的唯一有限途径。[4]

现代生活与那些宏伟题材、浮夸语汇和道貌岸然渐行渐远,现实主义者转而将视线聚集到在平时遭到忽视的现代生活具体经验领域。库尔贝、勒格罗在画布上描绘起了工人;米勒则将劳作的农民表现得坚强、忍耐;德维瑞尔[Walter Deverell]忠实记录了爱尔兰大饥荒中的乞丐;19世纪六七十年代,到公园、野餐地、郊区游乐场和海边度假胜地进行户外创作成为绘画新的发展特点,乐于此道的画家们,正是年青的左拉积极拥护的马奈以及印象派。

在左拉看来,马奈是同库尔贝一样的19世纪绘画大师。这位年仅26岁的青年作家以战斗性的姿态为早已名声在外的马奈作了充满激情的辩护,他发明了宣扬现代艺术运动的新型论述模式:论战。左拉像新闻工作者一般敏锐地看到马奈与传统的分裂:“他拒绝任何已知的科学,任何过去的经验,他希望看到艺术的原初状态。”[5]现代的时代意识就是在不断地与过去分裂之中推陈出新,将艺术摆到当下的真实当中。左拉拒绝绘画在道德和艺术之间的依附关系,“艺术的原初状态”并不是前历史主义的回溯,而是与艺术历史的彻底决裂,表达出新鲜活泼的当下生活经验。在马奈和印象派身上表现出的新事物首先是题材上,他们深刻觉察到当时都市力量的兴起和无处不在的都市景象:酒吧、咖啡馆、舞会、铁路、林荫道和剧院,等等。这些题材体现了“当代者”的美感,唯此才能入画。左拉认为这才是最真实的,与学院派幻想的理想主义“谎言”大相径庭,正是因为直接描绘了当下,才让看习惯了传统绘画的人们大惊失色。除了题材本身以外,印象主义者也在不断摸索表现新题材的新方式。马奈随意安排画中人物脸面的清晰和模糊,布局和构图也显得随性率直,以此嘲笑学院派技法。为了力图使观者处于身在人群和瞬间即逝的身临其境感,他强调的是反衬、截取的形体和即兴的笔触和色彩,这与学院主义的纯美形式渐形渐远,以致当时有人批评他的画作不真实。1866年左拉为马奈辩护时说其的“性情”是马奈把对象看作色斑的根本原因,这种视觉手段体现了他对感觉的真实。左拉非常强调艺术家个性的力量,马奈正是做到了“真实为气质服务”,将生命和艺术投入到了“当代”之中,体现了创造性和新鲜感,还有真实感。

正如文杜里所说,左拉的意见并不是一种美学评判,而是控诉“主题主义”的伪道德和假文学的绘画。[6]他将这种新绘画的性质统一于自己的美学主张“自然主义”之中,有批评者认为正是自然主义理论的过于刻板造成了1885年以后他对印象主义的误解。确实,左拉的艺术批评可以称为是他自己的理论布置和发展的试验基地。[7]当他把自然主义的自然外在的“真实性”和“生活性”与艺术家的个性和自由放在一起时,他的批评理论显然矛盾了,    

左拉像一位从事社会纪实的新闻工作者,他更关注的是当代真实生活的显现,绘画应和文学一样记录当代,而艺术批评也一样只限于记录不同气质的绘画语言,这些正是他的“当代”的时间意识的体现。我们不能苛求这位率真的作家对现代主义绘画形式的走向做出任何预言,但我们却要承认这个事实:正是他对“自然主义”的大加宣传与呼喊,让印象派从旧时代和传统阴影的遮蔽下中显现出来[8]

 

在过去和未来之间

根据波德莱尔提出的现代性概念,现实性应表现为时代性和永恒性的交会,通过这种直接的现实与永恒的接触,现代走出了浅薄的传统。但是现代艺术虽然摆脱了古人的现成模式,而时间之流不会止歇,现代仍然在不断老化,这样,现代的价值就体现于它终将成为“古典”。[9]波德莱尔对现代性的“古典性”要求是非常坚定的:“为了使任何现代性都值得变成古典性,必须把人类生活无意间置于其中的神秘美提炼出来。”[10]这意味着,现代性的价值在于成为“古典”,或是经典,有价值的现代艺术不会在时间之流中消逝,而是永驻的美,永远的价值。

左拉将自己的立场摆在了波德莱尔对现代性的这一要求中。1879年,在他定期撰稿的俄国圣彼得堡《欧洲信使》杂志中发表的文章中写到:“他(马奈)的作品是不完美和不稳定的。……如果他的技法能像他的感觉那样准确的话,他一定是19世纪下半叶最伟大的画家。”他着重强调了技法,认为是形式支撑着新思想和新方法,如若只有新异的思想和方法而失于形式技巧,就只能算是个先锋人物。而印象派,“准确地讲,还只是先锋”,因为“他们都错误地轻视那些经过长期思考的作品”。[11]左拉认定印象派没有能力去使现代成为“古典”,因为他们不屑于长期思考,与传统的太过决裂使他们没有力量、没有权威性、没有大师的姿态,而只不过是一群粗心的先锋队员,在轰轰烈烈的运动过后浮躁地坐享其成。一切都赢得太容易了,他们还没有创作出一件坚硬稳固、镇静沉着的杰作来。[12]随着时间渐渐过去,他对印象派画家的态度显得越来越保留了。

与马奈和印象派不同,由于勤奋的写作和投入公共文化的热情,左拉已经成为一位声名显赫的大作家、大文豪,不懈地努力取得了显赫的成就,他自信自己是继斯汤达、福楼拜、巴尔扎克之后现实主义在当代的代表,是现实主义的顶峰,他自己终将成为“古典”,而他曾大力支持与宣扬的马奈和印象派,他认为也应该像他一样,成为厚重的经典。这种意识甚至在他对梅塘住处的房屋进行的装饰中反映出来,他喜好布置沉重而矫饰的家具,而许多印象派画家的赠画他却并不悬挂,甚至包括马奈为答谢他而作的左拉肖像,到后来也被搁置储物室中。我们确实难以否认左拉身上略带了一种文学家对画家的优势感,这种嫌疑是存在的,这是不是也反映了绘画从文学意味中脱离出来的最后一点冲突?但在这里要强调的,还是左拉对马奈和印象派未能表现出“古典性”的担忧,这正是现代性的时间意识对现代性的价值提出的要求。

讽刺的是,塞尚也曾经豪情满怀地说过,他要将印象主义者的作品放进博物馆里。           可是,作为他的挚友,左拉始终没有完全理解塞尚的探索。他们共同度过了快乐的童年,共同克服了初到巴黎的贫穷,一齐为了少年时订立的远大目标而不懈地奋斗。左拉是极其珍视这份友情的,是他鼓励塞尚走出父亲的阴影到巴黎来,是他不断地资助塞尚困窘的生活,但是他却从没有详细地论述和评点过塞尚的绘画作品。他们之间的关系是微妙的,友情和鉴赏使左拉对塞尚的认识充满矛盾。

西方学者对左拉和塞尚之间关系的分析已经很充分,罗伯特·赖斯布里杰[Robert Lethbridge]的《In the Looking-Glass: Zola and Contemporary Painting[13]很有代表性。他以“镜中我”[looking-glass]的概念,从心理分析角度对左拉的艺术批评,及他与塞尚的关系进行了阐释:在左拉的心目中,好友塞尚是他的“镜中我”,所以左拉一心希望塞尚能够成功。他对塞尚的期望就是能够“Be more like me”,但是这位朋友身上的乡土气息和怪习惯让他受不了,而其在绘画路程上的不得志和失败感也一样笼罩着左拉,左拉甚至将这看成是自己的失败。1886年左拉出版了《作品》一书,这直接造成了两位好友非常礼貌的决裂。主人公男画家克劳斯·兰提尔以塞尚为原型塑造,左拉将他描述成一位美学场上的失败者,他身上残存着过时的浪漫精神,还有过分自信的主观性,他的美学实践与左拉力求使现实在艺术家个性的激发下自发显现出来的理论主张大相径庭。可见,由于理论上的差异,左拉对塞尚绘画的失语也就不足为奇了。但是,事情却并非如此简单。

1866年左拉将其艺术批评编辑成集出版,在扉页上赫然写着“献给塞尚”。该题献的双重意义在于既表达了对好朋友的深情,又是对在这本文集中丝毫没有提到塞尚绘画的补偿。左拉保留了对其作为一名画家的判断,因为他体验到,塞尚在技巧和主题上的探索本身就是一种延期,一种推迟,是面向未来的无穷尽的美学和个人风格的生成过程。18705月在给塞尚的信里他再次表述了这种想法,他觉得塞尚还没有找到自己身份的确认,还在行进的路上。综观左拉1866年到1896年的批评文章,提到塞尚的只有六次,而关于马奈的却有上百次。作为一位批评者,左拉感觉到了塞尚正在进行不断地变化,他的字典中根本没有办法固定下这位画家,但是同时,他又对这位好友一事无成的试验和不断推迟的成功感到着急和愤恼,这正是为什么他在小说中描述塞尚而在艺术批评中却对他失语的原因所在。

塞尚确实一直走在探索的道路上,他一直认为作品先于理论,1889年在信中他说:“我已下定决心静静工作,直到我能够以理论来为自己努力的成果辩护的那一天为止”[14]1903年他说:“我隐约看见了应许的乐土,我是否会像希伯来人的伟大领导者那样,或者我是否能够进入这块土地?”这位现代绘画的先驱者至死都还在写生和创作。而在1879年、1880年的《沙龙自然主义》中左拉批评了印象派的安于现状与裹足不前,他有一种强烈的弥塞亚式的预感,认为他们只不过是为将来降临的某位大师指路而已。左拉的预感是非常准确的,而这位大师却正是他没法进行评价的好友:孤身前进的塞尚。

现代的时间意识还有一个关键的侧面,即:现在无条件地向未来敞开着,现在只是一个通道,只是阶段性的历史,通往无限的未来。当然并不是什么大写的“进步的观念”在指导着“前进”,但在这种时间意识的笼罩下,左拉作为批评者,在面对现代主义绘画变革萌生的情景时,失语是在所难免的。虽然他的艺术批评已经提出了重形式的意见,但我们却决不可能期望他像几十年后的罗杰·弗莱一样对塞尚的绘画做出理论性的肯定评价。

左拉陷在现代的时间意识里,过去、未来和现在纠结在一起,现在既要成为传统,现在又要推进未来,批评者到底应该站在怎样的立场上呢?

 

反思的批评与批评的责任

晚年的左拉已经显得有些过时了,他充满了困惑,并开始反思自己青年时代对马奈和印象派的支持。他最后的沙龙评论经常被人引证来嘲讽他在艺术上的无知、庸俗与没修养,因为那时印象主义已经风行了。他叹道:“什么,这正是我曾经为之战斗过的吗?明亮的色调、松散的笔法?上帝啊,我疯了吗?它真庸俗,我厌恶这种潮流!”但最后他又自问自答:“不,我尽了自己的责任;我打了漂亮的一仗……我站在年轻人一边。……如果说我们开拓的道路现在是一条平庸的道路,那是因为我们拓宽了道路,以便让阶段性的艺术能够通过。……真正的大师仍然会留在他们画派的废墟上。”[15]

与众多人的嘲笑不同,贡布里希被左拉的这种反思感动了,因为左拉是在诚实地扪心自问:他本人对于自己觉得不满意的艺术状况是否负有责任。批评家常常会迟钝,会犯错误,但不能因为进步的向前迈进代表着超凡入圣的原理,就使人不能批评新奇的事物。批评家要有自己的价值观和立场,而并没有代表前进的道义责任。[16]这正是现代时间意识的另一侧面:现在被赋予了历史行动的责任,但现在也有可能被未来追究,来评判个人对现在的态度到底是否正确。面向未来的现代时间意识将压力施加到了现在的头上。[17]批评家应该如何面对新奇事物,是否新奇的就是好的,能否对它进行批评,或者只是受一种理智和立场的控制,为新奇叫好。

左拉是个很好的例证。正如他的自然主义是过渡到现代主义的桥梁一样,他的艺术批评也是向现代艺术批评的过渡。波德莱尔为现代艺术批评规定的两个重要原则——党派原则和形式限定原则[18]——已经在他的艺术批评中体现出来,而他对批评的反思态度,是否也值得现代艺术批评者来认真思考呢?作为一个批评者,左拉对新事物的喝彩和对新潮流的反思都是非常有价值的。他把握住了现代的时间意识,破旧迎新,目光长远,同时也注意反思自己的批评,体现了作为现在时态的艺术批评家的责任。他在现代主义绘画萌芽期的批评表现应该值得赞赏。

格林柏格认为,将立场和方式强加给一个评论者,实际上是想限制他们的自由;一个评论者应该在审美鉴赏中存在极大的自由,使艺术处于一种开放状态,艺术的感人部分照规律存在于这种开放状态中。[19]艺术批评家的责任在于发现这种规律,评论应该建立在真实的审美基础上,而不是趋附潮流和时尚;艺术批评家应该体味到自己作为“现在”的批评者的责任,反思自己的批评活动。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反对喧嚣的后现代主义潮流,反对为一切新奇怪异叫好,坚持审美的自主性,坚持现代主义的反思性批评的原因所在。

这也正是左拉作为现代批评主体现出的最大价值:应有的诚实。

 

注释



[1] 《左拉传》,华纳影业公司1937年出品,堪称30年代好莱坞出品的优秀传记片,因其中的法庭辩论戏而成为法庭电影的先锋。影片荣获第10届奥斯卡最佳影片、最佳男配角和最佳编剧3项大奖。

[2] Anita Brookner, The Genius of the Future. Studies in French Art Criticism: Diderot, Stendhal, Baudelaire, Zola, The brothers Goncourt, Huysmans. London and New York: Paidon, 1971: 91-117.

[3] 波德莱尔:《波德莱尔美学论文选》,人民文学出版社,1987年版,第485页。

[4] 琳达·诺克林:《现代生活的英雄:论现实主义》,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56月,第139页。

[5] 左拉:《拥护马奈》,山东画报出版社,20052月,第22页。

[6] 里奥奈罗·文杜里:《西方艺术批评史》,江苏教育出版社,20054月,第177页。

[7] Ronnie Butler, ‘Zola’s Art Criticism (1865-1868)’, Forum for Modern Language’s Studies, 10(1974), pp.334-47.

[8] Jeffrey Meyers, ‘Monet in Zola & Proust’, The New Criterion, Volume 24, December 2005, p.41.

[9] 于尔根·哈贝马斯:《现代性的哲学话语》,译林出版社,200412月,第11页。

[10] 波德莱尔:《波德莱尔美学论文选》,486页。

[11] 左拉:《拥护马奈》,第80页。

[12] Anita Brookner, op. cit.

[13] Robert Lethbridge, ‘In the Looking-Glass: Zola and Contemporary Painting’, in Journal of the Society of Dix-Neuviémistes , Number 1 (September 2003), pp. 43-56.

[14] Herschel Chipp:《欧洲现代艺术理论·三个人的天空》,吉林美术出版社,20001月,第10页。

[15] Anita Brookner, op. cit.

[16] 贡布里希:《进步的观念及其对艺术的冲击》,《艺术世界》2003年第2篇文章节选自贡布里希在纽约库珀艺术和建筑联合学院所作的讲演进步的观念及其对艺术的冲击

[17] 于尔根·哈贝马斯:《现代性的哲学话语》,第18页。

[18] 沈语冰:《二十世纪艺术批评》,中国美术学院出版社,200310月,第27页。

[19] 参格林伯格:《艺术批评家的怨言》,载弗雷德·奥顿和查尔斯·哈里森编《现代主义,评论,现实主义》中译本,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19984月,第29页。

 

Zola: Critic’s Responsibility and Modern Time Consciousness

ZhuGe yi

标签:
作者 diqig 阅读全文 |  评论()  | 人气() |  引用()  | 推荐 | 
 
2007.08.09 09:02:00 
 似动不是电影的本质:周传基电影本体研究批判之二 (沈语冰)  

似动不是电影的本质:周传基电影本体研究批判之二
作者:沈语冰


“这组文集名为《电影是什么?》,
它并不意味着许诺给读者现成的答案,
它只是作者在全书中对自己的设问。
——安德烈?巴赞:《电影是什么?》“原序”(题记)


一、 电影观众不是坐在实验室里的受试者

周传基声称电影的本质是记录活动,活动不是真动,而是似动,因此,记录和似动成了周传基所谓的电影本体,并扬言他“研究电影的本体”。周没有给“本体”下过定义。但从他将似动与记录视为电影的根本来看,他所谓的“电影本体”大概相当于电影的核心、精神、本性或本质,总之,是电影之为电影的那个规定性。虽然,似动与记录都不是周先生的发明,但确实只有周先生将它们上升为“电影本体”。

先不说记录。说似动乃是电影这种基于技术发明而来的作用于观众心理的理论,这当然没有错。事实上,所谓似动,亦即观众将本来逐个放映的静止画面,“视”为连续性运动,因此不是真动,而是似动。这早已成为电影的常识,根本无需我多说。我也根本不是要否定这一点。我想质疑的只是:一种基于机械运作而作用于人的心理效应,是否有资格成为“电影的本质”?或者这样说也一样:观众对于电影的运动影像的感知,能否被提升至“电影本体”?

我这么说,包含着两层意思。第一,就一个反本质主义者而言,我坚决反对一切只会导致思想短路的、过于匆忙地给事物规定本质,或大言不惭地声称自己已经发现了事物本质的思维方式。而且,我不认为电影这种新生事物已拥有固定不变的本质。或者说,我不认为电影的本质已完满地开出。我的基本观点是:似动现象只是观众感知电影影像的某个层次的现象,而不是电影的本质。

第二,既然我自己也使用了“电影的本质”这样的表述,我必然得解释:一个反本质主义者为什么可以继续使用这样的表述?反本质主义者并不反对一切对于事物本质的追问。追问事物的本质与为事物规定一个本质或大言不惭的声称发现了事物的本质,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思维方式。前者是探索性的、尝试性的、可错的,也是向论辩开放的。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巴赞,他的名著叫《电影是什么?》,而不是《电影是似动与记录》;后者则是断独论的和不容争辩的,它当然会导致某种精致的本体论。在某种意义上,即不太独断论的意义上,克拉考尔的《电影的本性》就提供了这样一种本体论(对克拉考尔的电影理论的性质的一个详尽的考察,见我的《电影是何种意义上的记录?周传基电影本体研究批判之三》)。这就如同人们探究人生的本质,既可以给出一个能够让人轻易地得到满足的、关于人生意义的存在本体论,也可以只是追问人生的本质与意义,促使人们更多地向问题开放,聆听内心的声音,从而最终实现自己的本质一样。这也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思维方式。前者导致了各种各样传统的存在本体论,它们非常精致完美,足以使一切懒汉们获得某种虚假的满足(“啊,我终于明白人生的意义了!”正如周传基的小学生们如释重负地说:“啊,我终于明白电影的本质了!”)。后者则完全是现代的,而且只会带来更大的不确定,更加难于承受的生命之重,这也就是存在主义之后的思维方式(它的基本命题之一就是“存在先于本质”)。

要让小学教员们和小学生们——周传基自称“电影的小学教员”,他开办了电影技术培训班,拥有一大帮小学生——理解这个区别并不十分容易。但这一点并不打紧,因为要论证周传基将一种机械作用的心理效应上升为本质是错误的,其实并不需要太多的哲学,而是只需要看一看周传基的老祖宗明斯特伯格的电影理论就可以了。

周传基声称他没有自己的理论,他当然没有理论!就理论的基本含义,即对于问题的尝试性解决的假设而言。他还声称他所做的一切就是传播电影的基础理论。而似动理论就是这样的电影理论,而且是最最核心、最最重要、最最本质乃至于上升到电影本体的东西。因此,理所当然地,基于这样的声明,我只能来考查周传基能否较全面地、较正确地,而不是歪曲地、错误地传播伟大的学术思想(例如明斯特伯格的思想)。我要仔细地看一看,周传基是否口口声声传播电影基本原理,实质却不惜肢解最基本的理论事实,以满足他自己的某种理论癖。这当然将我指向了对德国电影心理学大师明斯特伯格的解读之路。

周传基反反复复地提到明斯特伯格(他几乎在他的全部文章或谈话中都提到明斯特伯格,并且将自己的“理论”完全建立在这位德国电影心理学大师之上)。因为这位德国心理学家率先提出了电影的似动理论,而电影的似动理论乃是周传基认为的电影本体的基本要素(另一个是记录)。那就让我们来看一看这位似动理论的老祖宗是怎么建立他的电影心理学的。特别是要看一看,他的电影心理学能否被还原为似动理论。

令人大感意外的是,只要朝明斯特伯格的电影心理学投去最最简单的一瞥,就可以立刻发现周传基这位中国电影理论的皇帝穿着什么样的新装。自然,我们好像还没有明斯特伯格的《电影:一种心理学研究》的全译本(如果有可能,也就是说,如果目前国内还没有人已经翻译或正在翻译该书,我会将它译成中文,以阻止人们肆意篡改和歪曲人类伟大的学术成果)。但是,单单发表于《外国电影理论文选》中的那个选译本(还是周老先生亲自校译的呢!),就足以明白明斯特伯格感兴趣的乃是观影者的心理体验,他想建立的只是电影心理学,而不是作为形而上学的所谓电影本体论。尽管他的格式塔心理学的方法论是筑基于康德之上的,换句话说,这很容易使他从电影现象研究(即电影心理学研究)转移到电影本体研究(但绝对不是周传基意义上的本体,而是康德意义上的本体)。然而,不仅该书的全部核心,而且该书的书名,都已经标明了,明斯特伯格感兴趣的是电影心理学,而不是所谓的电影本体论。尤为重要的是——这一点至少可以让周传基的小学生们醒过来——,明斯特伯格的电影心理学既涉及深度感和运动感等基本的电影感知层次——正是这个层次中的运动感,也就是似动,成了周传基死死抓住不放的救命稻草——,更涉及注意力、记忆和想像、情感等更为复杂,也更为深层次的观影者的心理活动。换句话说,明斯特伯格根本不是人们想像中的只谈似动不及其余,并将似动上升到电影本体高度的拙劣的电影本体论者,而是一个受过严格的康德哲学及塔式塔心理学训练的高明的德国学者!

不惟如此。明斯特伯格的伟大之处还在于,他为不同的心理体验层次找到了对应的电影形式:注意力的对应形式是“特写”,“特写”是主体在生活中注意力所及的电影化形式;记忆和想像的对应形式是闪回、闪前、省略等,这是电影处理时间和内在经验的方式。特别需要指出的是,明斯特伯格高度重视情感体验在观影活动中的意义。他一言道出了真谛:“描绘情感必定是电影的中心目的。”(《外国电影理论文选》,三联书店,2006年版,第22页)这对动不动要将表达情感和内心世界从电影本体中驱逐出去的电影本体论者来说,简单是一种侮辱:表现情感和内心世界(而不是记录现实和机械复制)居然成了电影的中心目的!而周传基及其学生们,是多么想要将这一点抹杀掉!(除非他们将“记录”这个词用于“记录情感,或记录内心生活”,但这样一来,这个词就变得可以适用于任何对象,并因此变得毫无规定性而丧失根本意义。详见我的《电影是何种意义上的记录?》)

当明斯特伯格说出如下这些话时,我不知道该如何感激他对电影作为一种完整现象的把握,这种把握足以阻止肢解电影的完整性,从而将电影还原为机械复制与初级心理体验层次的一切尝试。明斯特伯格是在将电影与戏剧进行比较的语境中说这番话的:

“不管我们的注意力游移在舞台的什么地方,我们经验到的任何东西都是通过我们的感官渠道获得的。但是观众所经验到的东西远远不止是当时进入眼睛的光线和进入耳朵的声音的感觉。他可能完全被舞台上的动作所迷住了,然而他的心里却充满了其他思想。这些想法的来源之一是记忆……现代电影艺术家们以大量不同的方式运用这种技术手段。用他们的行话说,任何对以前情景的追溯都叫作‘闪回’。”(同上,第17页)

不管周传基如何想方设法将电影与戏剧区分开来(这对于要论证电影本体乃是似动与记录的人来说,似乎是一个不可避免的步骤),但他恐怕也不得不承认,在研究观影心理学时,在观影中的观众的心理活动,与在观剧中的观众的心理活动,是可以进行比较的。明斯特伯格在上面这个段落中就进行了这种比较。这个比较中最重要的信息就是:与观剧一样,观众在观看电影时,并不只带着眼睛和耳朵两个器官(“观众所经验到的东西远远不止是当时进入眼睛的光线和进入耳朵的声音的感觉”),而是作为一个完整的人,一个有记忆、想像、期待、情感,有七情六欲,也有其个体的偏爱的人,他必定还是一个带有集体无意识和意识形态偏见的人(“他的心里却充满了其他思想”)。因此,非常自然的是,明斯特伯格的电影心理学,是一个完整的人的心理学,而不仅仅是视听心理学。

然而,到了在周传基那里,完整的电影心理学不仅被减化为运动感的初级心理感知层次,而且更可奇怪的是,他简直是在将观看影片的人还原为一个只有视知觉——只有眼睛和耳朵的人。于是,复杂的电影制作活动被他还原成一个通过声光记录时空的活动,完整的观众则被他削减为一个只带着眼睛和耳朵去体验“一格画面、一格黑、一格画面、一格黑……”的间歇性运动的人。可以明了的是,周传基电影本体论的本质就是——周传基狡猾地否定自己搞什么电影本体论,而只是“研究电影的本体”。但是,就他提出了“电影是纪录,他纪录的是活动影像(是似动,而不是真动),活动就是运动,运动就是相对时空关系。影像就是光和声。很明显,构成电影的最基本的元素就是时、空、光和声”(周原话)而言,他早已提出了一套电影本体论——,再说一遍,周传基电影本体论的本质就是:将一个活生生的、带有复杂的注意力、想像、记忆和情感的人,阉割成一个不带七情六欲,没有回忆,也没有激情和意识形态观念的机器人。他想要做的事情,其实就是,把活生生的电影观众改造成一个个坐在视听实验设备面前的实验室里的受试者,除了保留视听器官,他们最好将身体的其他部分彻底阉割掉。说到底,周传基电影心理学的实质就是一种自我阉割的变态心理学。这对一个“已经半截入土”(周本人语)的82岁的“老爷子”(据说,北京电影学院的师生们都这么亲昵地称呼他)来说,当然是无所谓的。而对任何一个想要喊出“打死父亲”(或者“我们不要父亲,更不要爷爷”的愤怒的年轻人来说,最恐惧的就是这种阉割。有恐惧,因此还有救赎。而一个已经没有任何恐惧感的人,等待着他的只有死亡:一种活着的死亡,根本用不着别人去“活埋”他!(周传基自己有一个电影网站专门开设了一个专栏叫“活埋周传基”)

二、唯科学主义是将电影艺术还原为似动的最主要原因

为什么如此复杂的电影制作过程会被还原成电影的机械原理(记录)?何以完整的电影心理学会被减化为观众对于影像的某个层次的心理活动(似动)?任何一个看过电影的人,根本无需任何电影理论的帮助,都明白他是坐在电影院里,而不是坐在实验室里;他是在看电影,而不是在看“一格画面、一格黑、一格画面、一格黑……”的间歇性运动。可是,为什么偏偏这样一种关于机械原理和心理活动的说法,拥有那么大的威力,以至于可以蒙蔽如此众多的人的眼睛?我初步的分析是这样的:因为持有这种观点的人,拿了“科学”这个大词来吓唬人!而它真的能吓唬不少人,尤其是那些没头没脑的人。于是,他们会将电影这样一种复杂的人造物,当作像自然界中的水一样来进行研究,说似动和记录之于电影的本质,就如同氢原子和氧原子之于水的本质!

混淆自然物与人造物这种幼稚的做法,其实源于某些更深层的思想误区。其中包括20世纪上半叶苏联社会科学中盛行的唯科学主义世界观和哲学观。这种观念深深地影响了中国50年代以来的人文学科与社会科学研究,直到80年代这种影响还依然强烈。这种观点的核心是认为人文学科与社会科学的研究,应当像自然科学那样拥有严格的定量化和精确性特征。它倾向于认为,一切事物和事件(包括社会与人的精神事务)都可以是自然科学的研究对象,并且要像自然科学那样精确而定量地加以研究,像自然科学那样进行割裂性的分析研究和还原研究(顺便说一句,这些方法在自然科学中也许管用,但在社会科学和人文学科中就岌岌可危;还原论,即reductionism在数学和自然科学中是一种基本的方法,而在人文学科和社会科学中,却是致命的毒瘤)。在这方面,爱森斯坦堪称出色的典范(他本人就是一个工程师出身的电影制作者和电影理论家)。

爱森斯坦的“吸引力蒙太奇”(旧译“杂耍蒙太奇”)概念,建立在两个基础之上:第一,苏联唯科学主义的哲学观和世界观;第二,苏联意识形态理论。我们可以从爱森斯坦的《吸引力蒙太奇》一文中清楚地看到这两点。首先,开宗明义,爱森斯坦就将他的戏剧(与随后的电影)理论归结为“科学”工作:“无产阶级文化协会的戏剧纲领并不是‘利用过去的价值’或‘发明新的戏剧形式’,而只不过是废除原来那种形态的戏剧研究所,并把它变成能够在提高群众的生活素养方面有所作为的观摩站。为提高这种素养而组建工作室和制定科学的体系,这便是无产阶级文化协会的科学部分在戏剧领域所面临的课题。”(《外国电影理论文选》,第144页)。

在像对待自然科学研究对象那样来研究文艺作品方面,爱森斯坦不愧为一个伟大的先例。他的“吸引力”概念,就是作为科学中的“分子”、“原子”、“离子”等概念的对等概念出现的,用来界定文艺作品在观众中产生的效应。他说:“吸引力(从戏剧的观点来盾)是戏剧的一切进攻性的要求,即能够从感觉上和心理上感染观众的那一切要素,这种针对观众的某一种特定的情绪所施加的感染,则是经过经验的检验和数学般精确计算的。”(同上书,147页)在后来一篇题为《我是怎样成为导演的》一文中,此老夫子自道曰:“别忘了,想用科学方法来探索艺术奥秘的人是一位年轻的工程师。他从所学习过种种科目中掌握的第一条原理,便是任何一项科学研究都得从定量分析开始,因而首先要有一个测量单位。于是我便去寻找测量艺术感染力的单位。在科学中有‘离子’、‘电子’、‘中子’。在艺术中姑且就叫‘吸引力’吧。”(同上书,143页)

其次,爱森斯坦吸引力蒙太奇理论的第二个基本目的,就是意识形态宣传和控制。爱森斯坦露骨地承认他的戏剧(及随后的电影)理论的根本目的是:1)控制观众。他说:“观众已被提升到戏剧的基本素材这一位置上来:把观众引导到预期的方向(情绪)是任何一种功利主义戏剧(鼓动的、广告的、卫生教育的等等)的课题。戏剧这架机器的一切组成部分都可作为引导的工具……不管引导的工具如何花样繁多,但它们最终都要被归结为一个单位,一个能使它们的存在变得合法的单位——归结为吸引力。”(同上书,147页)2)进行意识形态灌输。“就接受者本而言,他们通过知觉的总合,便有可能接受戏剧演出所特别提示给他们看的那种东西的观念的方法——终极的意识形态的结论。”(同上)

爱森斯坦,尽管伟大(他的电影和理论都是如此),但却改变不了他的理论的方法论基础的极端偏狭性,以及他的理论的强烈的党派性的事实。这种理论作为一个有着丰富的电影实践经验的导演来说,并没有太大的危害,因为,在这种时候,理论家(同时也是实践家)其实已经将他的理论纳入追问电影的本质,而不是规定电影的本质的正确轨道。因此,我经常指出:任何好的艺术本体论(如果存在着这样的本体论的话),最终都将是艺术实践论,因为,这样的本体论并不旨在建立某种精致完备的理论体系,而在于为实践提供某种策略性的工具。换言之,任何好的艺术本体论都应该作为某种工作框架来加以看待。

爱森斯坦的电影本体论(特别是他的蒙太奇理论)就是他的工作框架,他正是基于这样的理论拍出了他那些作品。但作为工作框架的理论的意义也仅止于此。任何想要泛化其理论意义的举措,都将导致不可收拾的危险结局。设想一下,如果有个极权国家,规定所有电影都要遵循爱森斯坦的蒙太奇理论,换言之,如果将一种个人的工作框架上升为放置四海而皆准的电影原理,那将产生何等样的灾难!

这种灾难的可能性不是没有,因为它已经潜在于爱森斯坦的电影理论本身之中。电影史与电影理论史当然早已证明了这一点。当巴赞揭示出爱森斯坦蒙太奇理论的局限与危害时,它的理论命运也就终结了。然而没有人比同样是苏联人的塔尔科夫斯基更能体会爱森斯坦的局限性和危害性。他说:“我极力反对爱森斯坦那种使用图框去汇整知性公式的作法。我自己将经验传达给观众的方法全然不同。当然,我得说明爱森斯坦并未试图把自己的经验传递给任何人,他只是一心一意地阐明理念;但对我们而言,他那种电影是纯然有害的。尤有甚者,爱森斯坦的蒙太奇名言,依我看来,正好和电影感动观众的那种独特过程的根本所在相抵触。它剥夺了观众观看电影的特权。”(《雕刻时光》,第206-297页)将电影当作一种精确计算的控制观众的手段,当然就是剥夺了观众的主体性。

关于观众的主体性,听一听伊朗电影大师阿巴斯的话吧:“每一个个体,在看电影时都创造了他自己的世界。从每一个细节开始,一座城市或者一片草原,从一个人物或一个主题,出现在银幕上,每个观众都在设法创造自己的世界。电影并非带给我们惟一、单独的世界,而是许多个,电影不只讲述一种现实,而是许许多多现实。”(阿巴斯:《特写:阿巴斯和他的电影》,世纪出版集团,2007年版,第81-82页)诚然,自从解释学创立以来,阿巴斯所说的东西事实上早已成为人文学科的基本常识,我之所以愿意引用阿巴斯,只是因为我无限地喜爱他的电影。他的话,可以轻轻松松将那种认为电影画面只有惟一正确的理解方式,电影只有惟一一种观看方式,电影观众可以划分为懂电影的与不懂电影的诸如此类的垃圾,统统打扫干净。

当然,这不是我的重点。我的重点是:一种建立在唯科学主义与意识形态理论基础之上的思想,如何继续控制着国内的电影理论,特别是周传基式的电影理论。尽管周传基强烈否定他自己有所谓的电影理论,但从他对明斯特伯格的误读、歪曲和肢解中,我其实早已挑明了周是如何“发展出”他自己的电影理论的。还有一个检测周传基是否有自己的理论的方法:那就是,翻开任何一本电影百科全书,看一看其中是否有人在讲“似动是电影的本体”。周传基先生爱好搬弄大百科全书,不妨再搬弄一次。我是说“是否有人在讲‘似动是电影的本体’”,而不是说“是否有人在讲‘电影的似动理论’或‘格式塔心理学’”。因为,错误的不是电影的似动理论和格式塔心理学的基本原理本身,而是(再说一遍):将似动这样一个心理学理论上升至电影的本体。

正是在前苏联错误观念的影响下,电影这样一种复杂现象的研究,才被归结为一种简单的机械原理和基于机械原理而产生的初级心理活动。在这种错误观念的左右下,电影被当作了一种纯粹的自然物来加以研究,并且迫不及待地像自然科学析离出自然物的某些基本元素一样,析离出电影的所谓本体,甚至出现了以下精妙绝伦的观念:电影的本体是由似动与记录构成的,正如水分子是由两个氢原子与一个氧原子构成的一样。周传基和他的学生们认为他们占据了这样一个“科学的”至高点,就可以高枕无忧、万无一失了。他们因此就可以有恃无恐地以强盗般的口吻质问那些不同意似动与记录就是电影本质的人:“你能否定水就是H20吗?!你否定得了吗?!你能吗?!”

然而,要推翻水就是H2O的“不容质疑”的真理性,只需要指出化学史上的一个简单事实就可以了。如果我现在说,“水就是H2O并不是不容质疑的真理”,周传基和他的学生们一定会暴跳如雷。但是,事实就是如此。

20世纪伟大的科学哲学家波普尔在反对那种认为“科学知识只是一些尝试性地解决问题的假说的说法,并不能适用于实验科学”的观点时,就提供了这样一个例子:

倘若在发现重水之前你曾问过一位实验化学家,化学的哪一个分支最保险——最不太可能被新的革命性发现所推翻或者纠正——他几乎无疑会说,水化学。实际上,水被用于物理基本单位之一克的定义,构成厘米?克?秒制的一部分。氢和氧被用作确定一切原子量的理论和实践的基础。由于重水的意外发现,这一切全都被打乱了,我们可以由此得出这样一个教训,我们永远不知道科学的哪一个部分下一次不得不得到修正。(波普尔:《走向进化的知识论》,中国美术学院出版社,2001年版,第62页)

我引用这个段落的意思并不是要想推翻电影中的似动理论(虽然,从原则上讲,这个理论也只是到目前为止尚能解释得通的假设;因为,人类对于高级思维活动的探索一直在艰难进行中,而所有的科学难题中最难索解的大概就是人类思维的奥秘,因此,难保有一天,似动理论这种解释性假说,就会被推翻;)。我愿再次重申,至少到目前为止,我决不想,也没有能力否定电影心理学中的这个基本理论,但是,我立刻要指出的是,它是,并且只是电影心理学中的一个初级层次,虽然也是非常基础的层次,但它不是全部,当然更不是所谓的电影本体,或电影的本质。我引用这一段的目的只想告诉周传基及其学生们,即使在科学中也没有“不容质疑”的终极真理这种东西。所以,大可不必以为自己真理在握,就可以肆无忌惮地用强盗一般的口吻责问自己的论敌。这其实无关乎你是否具有一点科学史和科学哲学的素养,而只是个人修养问题而已。

三、 电影是什么?可追问但不能定义

吊诡的是,电影诞生以后不久,电影理论就陷入了电影究竟是一种科学技术,还是一种艺术的争论不休的泥潭中(大多数人都没有巴赞那么清醒的问题意识,如本文题记所表明的那样)。这一点当然可以用来说明电影的本体论者匆忙地给电影一个技术本质的做法是根本站不住脚的。同样,它也给了那些认为电影的本质乃是艺术的人一种额外的论证负担。本人不是任何意义上的本质主义者,本人否定关于电影本质的一切独断论(但我并不否定对于电影本质的追问,因为追问是向问题性与论辩性开放的。追问并不急于下结论,因此它是激发创造性观念的重要方法。追问也没有危险性,恰恰相反,任何一种有关某事物的革命性观念的提出,都是以追问该事物的本质为前提的。这就是一切实验艺术的要点所在,而且,如果你有一点视觉艺术方面的经验的话,你就愈能明白为什么最激进的实验艺术基本上都发生在美术领域)。

因此我无意加入电影究竟是一种技术还是一种艺术的争论。这种争论很少是有成果的,到头来,电影的技术派和电影的艺术派不是以一种奇怪的方式实施调停,就是以一种更加不可思议的方式否定其各自的前提(这一点在克拉考尔那里表现得十分明显,详见我的《电影是何种意义上的记录?》)。或者,更聪明的是戈达尔的说法,即“电影既非技术,也非艺术,而是神秘”。既然是神秘,人们当然就得闭嘴。维特根斯坦的名言如今已经深入人心:对于能说的东西,我们要尽可能说清楚;对于不能说的,我们保持沉默。因此,关于电影的本质究竟是一种技术,还是一种艺术的争论,几乎可以说毫无成果可言,这也就是我说电影本体论是绝育的原因之一。我过去持有这样的观点,现在仍然坚持这样的观点:即一切艺术本体论(就其是一个封闭的体系而不是问题性的假设而言)都是绝育的。

然而,当我们搁置电影的本体之争时,一种新的视野开始出现,那就是像康德那样,只说现象界可说的东西(属于知识论),而不说也无法说本体界的东西(属于形而上学)。当然,这里的“说”仅指为知性所认知而言,而非关“知性直观”(或曰“理智直观”)。而这正是德国电影心理学家(而非电影本体论家)明斯特伯格最伟大的地方。

明斯特伯格不仅提出电影心理学中作为视知觉层次的深度幻觉与似动问题,而且还广泛地研究了注意力、记忆、想像、情感等等更为深层、也更为复杂的层次。从根本上说,明斯特伯格的新康德主义学理背景,使我们完全无法将他还原为一个单纯的视知觉心理学家,而是一个极力提高人的主观能动作用、也就是一个完整的、而非机械割裂的人的人类学家(在康德人类学的意义上)。因此,在得到他的研究结论的关键性段落时,明斯特格伯才会写下这样意味深长的话:

我们的运动印象不仅仅是看到连续阶段的结果,而且包含一个更高级的思维活动,连续视觉印象仅是这种思维活动中的某些因素,这一说法本身也不是真正的解释。因为它并没有使我们解决那个高级中心过程的本性是什么的问题。但是对我们来说,明白运动连续性的印象是来源于一个复杂的思维活动的过程,而这个过程把各种画面聚集成一个更高级流动的统一体也就足够了。(《外国电影理论文选》,第12页)

如果没有一点康德哲学的基础知识的话,这段话并不十分容易理解。我认为,周传基及其小学生们就可能无法理解它,因为,倘若不懂得一点康德的知识论和美学,要想仅凭语文能力和辩证唯物主义教科书的那点可怜的哲学知识,是无法明白它的意思的。

尽管我犹豫着是否要这样做,但看来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我不得不简单谈一谈康德的知识论与美学,因为我认为舍此并无它途,也就是说,要是不清楚明斯特伯格上面这段话的康德哲学背景,那就根本没有办法理解它。

康德认为,我们的知识并非来自纯经验地、被动地吸收外部信息(洛克的“白板论”),也不是来自纯先天地、主动地形成知识的本领(莱布尼茨的“预定和谐的单子本体论”),而是先天的形式(例如时空)归序杂乱无章的外部信息,从而形成经验,并在一系列范畴的帮助下(具体体现在“逻辑功能表”中)进一步归序经验,从而形成判断(亦即知识;康德认为最小的知识单位不是感觉,而是判断)。因此,在康德的思想中有一个极其重要的核心,那就是强调人的主体性和能动作用,其基本的断言就是:人不是被动地吸收外部信息,而是主动地归序和创造知识。

康德最伟大的地方,也是启发和促进了西方其后的几乎全部哲学思想的地方,还不在这里,而是在可认知的现象界与不可知的本体界进行的划分。康德认为人类只能认识他自己所创造的东西,也就是关于现象界的知识,却不能认识这现象界之所以可能的那个物自体,或本体。只有上帝才能认识本体。但是,虽然人们不能认知本体界,却可以从自然律与自由意志之类的事物的存在中“直觉到”(所谓理智直观)它们的存在。这种存在虽然是不可知的,换句话说,不属于知识论范围,却是可以暗示的,也就是说属于形而上学领域。只有两个这样的领域,即自然形而上学和道德形而上学。再无其他了。

然而,当康德探究了这两个部分后,发现它们是各自为政,互不搭界的。人也因此成了分裂的人(一半属于自然界——就人还是生物而言;另一半却属于自由界——就人跟一切生物的区别在于他有自由意志而言),却没有架通两者的桥梁。这个缺陷促使康德回到了早年兴趣,即趣味和艺术领域。他多少是意外地发现,原先认为缺乏任何学科基础——在康德看来,一门学科的基础只能是它拥有自己的先天原则——的美学领域,也就是审美判断力领域,也有它自身的先天原则:反思判断力,并且因此也是一个可以单独加以批判的领域。这诞生了他的第三批判即《判断力批判》。

但是,审美领域只能有批判(批判就是审查理性的边界和有效性范围),即《判断力批判》(顺便说一句,《判断力批判》除了“审美判断力批判”外,还包括了“目的论判断力批判”)却没有它自己的形而上学,换言之,在康德的意义上不可能存在《艺术形而上学》或艺术本体论之类的东西(虽然可以有《自然形而上学》和《道德形而上学》)。因为,正如第三批判非常形象地以一系列地缘政治的术语指出的那样,审美没有它自己的“王国”和“领地”,因为,审美属于架通自然与自由的桥梁。除非你想要在桥梁上建立自己的王国。

这就是康德关于我们的可能的知识范围,以及艺术没有本体论的主要思想(以粗略得不能再粗的形式)。但我想至少已经为我们理解明斯特伯格的那个段落提供了最低限度的可能性。我将试着解释这个段落。

伯斯特伯格在那里说:“我们的运动印象不仅仅是看到连续阶段的结果,而且包含一个更高级的思维活动。”这是说:我们所看到的运动中的事物,并不是接收一系列残留影像的结果(这就是早先的人们对于运动影像的理解),而是作为主体的人一种更高级的思维活动的产物,换言之,人不是逐个逐个看到连续性的、断断续续的、类似叠加的运动影像,而是一下子完全看到了运动中的事物。而这只能被理解为是人的一种高级思维活动的产物。毫无疑问,这是康德观点的延伸,也是后来格式塔心理学的基础假设。

明斯特伯格接着说:“连续视觉印象仅是这种思维活动中的某些因素,这一说法本身也不是真正的解释。”这就进一步证实了我刚才的解释,也就是,运动感知是人的主动组织和归序的结果,而不是被动“看到”的结果。明斯特伯格在这里明确指出“连续视觉印象仅是这种思维活动中的某些因素”。而这也是最关键的句子,它表明:连续视觉印象远不是人的思维活动的全部,而只是其中“某些因素”。这可以阻击将连续视觉印象(似动)说成人的思维活动的全部,或至少是最最重要、最最本质、最最基础的东西的一切企图。但明斯特伯格立刻说:“这一说法本身也不是真正的解释”,为什么?

“因为它并没有使我们解决那个高级中心过程的本性是什么的问题。”这是明斯特伯格非常重要的话,因为他似乎并不急于回答人类的高级思维活动的本性或本质的问题。而我认为,这也正是这位德国新康德主义者最伟大的地方。他知道哪些是我们可能知道的,哪些是不太可能知道的;或者,即使我们暂时不去断言它的本质,也能解决我们面临的问题。这就是明斯特伯格这一段话当中最后一句所说的意思:“但是对我们来说,明白运动连续性的印象是来源于一个复杂的思维活动的过程,而这个过程把各种画面聚集成一个更高级流动的统一体也就足够了。”也就是说,是人的高级思维活动,将连续性的、类似叠加的逐个画面,聚合为一个统一体,即一种运动的整体感觉,而不是分解感觉。

然而,何以不去论证事物的本质,或者不去断言本体界的东西,人们也可以有知识呢?因为知识,就其是真正的知识而不是教条而言,只不过是对问题的尝试性解决的假设。因为,即使我们不去论证事物的本质,或者不去断言本体,我们也能解决问题。明斯特伯格不仅在解释影像的运动时采用了这种高度康德式的搁置法,他在解释影像的深度感时,也如法炮制。他将观众明明知道银幕是扁平的,却仍然相信影像的深度(即立体感),解释成观众对“难以置信的东西的自愿搁置”。我们当然可以从胡塞尔以降的现象学中明确地看到这种深受康德影响的思维方式,现象学将这种方式称为“加括号”。

明乎此,我们才能明白明斯特伯格为什么不可能真的提供一种电影本体论,而只能提供一种电影心理学。尽管他关于电影美学的研究可以很丰富,但他的电影美学只能是其电影心理学的适当延伸。并且,尽管我尚未读到全本的《电影:一种心理学研究》,但我愿意冒这个险。我将断言:明斯特伯格绝无可能提出似动是电影的本体之类低智商的命题。说似动就是电影的本体,对这位伟大的康德信奉者而言,会是一种智力笑话!因为,道理是如此显而易见:似动(连续性运动印象)只是人类高级思维活动在感知运动影像时的“某些因素”,而不是这个活动的全部或最最重要、最最核心、最最本质的部分。(而且,明斯特伯格所揭示的似动现象属于人类感知一切运动图像的基本理论,而不独是感知电影影像的基本理论。在从前者向后者的巨大跳跃中,周传基从根本上欠我们一个论辩。因为,即使是周传基本人也承认:似动并不是只有电影中才有的现象。)退一万步说,就算似动是人类高级思维活动在感知电影影像时最基础和最本质的部分,那也不可能构成这个思维活动的本体,因为它,不管怎么说,都属于电影的现象界(即心理学领域),而不在电影的本体界。

那么,电影究竟是什么?

回答是:至少到目前为止,我们还不知道答案。这就是我所能得到的惟一结论!或者,说得保守一点,关于电影是什么的问题(即电影的本体论问题),人们尚在探索中。这种探索可以是理论性的,但更多是实践性的,后者就是那些伟大的电影人正在致致以求的东西:力图接近电影的本体!

如果周传基和他的小学生们不愿意承认这一点,那就让我们来看一看世界上最伟大的电影制作人中,有几个敢胆断言他们已经发现了电影的本质,或者敢于断言电影的本体。以我对电影史的非常有限的了解,我也可以断定:那些伟大的电影制作者们,几乎没有一个愿意轻率地断言电影的本质。这当然让我想起黑泽明在1990年奥斯卡颁奖晚会上——他被授予特别荣誉奖——所作的总结性发言:“电影是如此美妙的东西,我终其一生都还没有完全理解它的本质。”

而费里尼在其自传《我是说谎者》中,则如此说道:“永远都不应该谈电影!因为就其本质而言,一部电影是不能用话语形容的:就像你不能奢望叙述一幅画或逐字逐句转述一份乐谱一样。”(三联书店,2000年版,第211页)

塔尔科夫斯基被认为已经提供了一套电影本体论(所谓的“雕刻时光”),但显然这是一种误解。塔尔科夫斯基没有提供任何一种教条式的电影本体论,相反,他确实提出了他的艺术哲学:在如此世俗化与庸俗化的时代一种类似艺术宗教的东西。

然后,让我们再来看一看另一位伟大的电影人伯格曼是如何看待电影的本质的。他说:“电影不是一种记录,而是一种梦幻。这就是塔尔柯夫斯基的伟大之处。他在梦幻的空间悠然自得。不必做解释。总之,解释又能解出什么呢?他是一个旁观者,他能出神入化地运用影像运动。我以毕生的精力在轻叩那梦幻世界之门,即塔尔柯夫斯基能悠然自得地遨游的梦幻空间。我只是偶尔进入这个神秘的境地。我大部分的刻意追求都失败了,包括我拍的《蛇蛋》、《接触》以及《面对面》等片。”(张红军译/胡尧之校《魔灯:伯格曼自传》,中国电影出版社,1993年版,第68页)

由于这段文字十分著名,而且出现了两个译文,因此有必要考证一下译文的可靠信。另一个译文版本是这样的:“电影不是一种纪录,而是一种梦幻。这说明了为什么苏联导演塔尔科夫斯基那么伟大。他在梦幻的空间里优游自如,他并不诠释什么。问题是,他要诠释什么呢?他只是一个观察家,但他却让他的影像活动达到出神入化的境界。我穷毕生之力在轻叩那个梦幻世界的门扉。塔尔科夫斯基能够悠游自如的世界,我却只能偶尔一窥其堂奥而已。我的大多数努力均未能如愿以偿,包括《蛇蛋》、《接触》及《面面相觑》。”(伯格曼:《魔灯》,刘森尧译,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5年版,第56-57页)

还有另一个意思类似的中文段落是这样的:“初看塔可夫斯基的影片仿佛是个奇迹。蓦然我发觉自己置身于一间房间门口,过去从未有人把这房间的钥匙交给我。这房间我一直都渴望能进去一窥堂奥,而他却能够在其中行动自如游刃有余。我感到鼓舞和激励:竟然有人将我长久以来不知如何表达的种种都展现出来。我认为塔可夫斯基是最伟大的,他创造了崭新的电影语言,捕捉生命一如倒影,一如梦境。”(塔可夫斯基:《雕刻时光》,“仿佛梦境,仿佛倒影”(译者序),人民文学出版社,2003年版,第1页)

这个段落与前两个意思大致相同,但语句差异极大,因此我认为所本者不同。我只知道前两者的出处,因此可以加以对照:

When film is not a document, it is dream. That is why Tarkovsky is the greatest of them all. He moves with such naturalness in the room of dreams. He doesn’t explain. What should he explain anyhow? He is a spectator, capable of staging his visions in the most unwieldy but, in a way, the most willing of media. All my life I hammered on the doors of the rooms in which he moves so naturally. Only a few times have I managed to creep inside. Most of my conscious efforts have ended in embarrassing failure- The Serpent’s Egg, The Touch, Face to Face and so on. (Ingmar Bergman, The Magic Lantern: An Autobiography, Translated from Swedish by Joan Tate, Penguin Books, 1988, p.73)

伯格曼认为当电影不是一种记录的时候,它就是梦幻。这个关键句似乎可以这样理解:当电影不是那种纯粹的记录片时(例如卢米埃尔的影片),它就是梦幻(例如梅里爱的影片,或伯格曼自己的某些影片,或伯格曼非常推崇的塔尔科夫斯基的影片)。换言之,至少伯格曼并没有将记录与梦幻视为对立项。伯格曼并没有说:Film is not a document, but a dream。这一点,两个中译本都没有十分精确地译出来。这对我的另一个论题也许有帮助(参《电影是何种意义上的记录?》),对周传基和他的小学生们死死抓住的另一根救命稻草——记录——也相当有帮助。不看原文,中文读者还真的会以为伯格曼说“电影不是一种记录,而是一种梦幻”呢!

不过这不是本文的重点。本文的重点关乎电影的本质,特别是关乎似动是否有资格成为电影本质的侯选项。那么,仅就这一点而言,伯格曼一生伟大的电影实践的关键性总结,就更加富有意义了。不管是戈达尔的“电影既不是技术,也不是艺术,而是一种神秘”,还是伯格曼的“当电影不是一种记录时,它就是梦幻”,抑或费里尼的“电影是我一个终生不能醒来的梦”,甚至塔尔科夫斯基的“倒影”或“梦境”,这些伟大的电影人都不情愿,事实上也无法,断言他们心目中所谓的电影本质,而只能用不得已而为之的“神秘”、“梦幻”、“梦”、“倒影”、“梦境”等等词语,来勉强谈论电影的本质。所有这一切无非为了表明电影本质的那种神秘性和不可言说性,因为,一言以蔽之,电影的本质(或其本体)就存在于人类的高级思维活动中,除非你能揭示人类思维的本质,否则你就无法断言电影的本质!这就是我想通过这篇文章转告82岁的周传基教授的最后一句,也是最重要的话。

当然,我还想向周传基教授再转述一个布努艾尔讲过的故事。一次,布努艾尔被邀参观墨西哥市电影研究中心(一个电影教学和科研机构,布努艾尔是那里的名誉董事),他在那里遇见一位西装笔挺、见人脸红的年轻教师。布努艾尔友善地问他是教什么的。

“间歇性运动(或间歇性痉挛)的影像符号学,”那年轻教师腼腆地答道。

布努艾尔顿生无名之火,他在回忆录中说:“我当时真想当场把他杀了!”

说实在话,我非常同情那位年轻人,他研究的“间歇性运动的影像”大概就是周传基教授所研究的似动理论(差别只在于他将这个间歇性运动影像与符号学挂起钩来,而周传基教授据说是不相信任何符号学理论的)。但我也不得不说,以布努艾尔的性格,他想当场就宰了他也是可以理解的,谁叫他去热衷于那种该死的知识时尚呢。在20世纪60年代,它还真的时髦得很呢(明斯特伯格的似动理论在60年代被重新发现则加剧了这种时髦)!布努艾尔事后解释说,这种时髦在巴黎尚情有可原,但对于一个发展中的国家来说,实在是无耻。而所有无耻中最无耻的就是:认为自己比世界上最伟大的电影大师都更懂电影,或更了解电影的本质。因为,急切地断言一种事物的本质,如果仅仅出于知性上的短路——它当然极大地阻碍了科学探索——还不是最危险的,最危险并且也是最无耻的就是:借此确立威权与霸权,从而对所有持不同意见者实施清洗。这,就是周传基电影本体研究的本质。

(沈语冰 学者 杭州)
转引自http://www.be-word-art.com.cn/no38/document22.htm  成言艺术 第三十八期

标签:
作者 diqig 阅读全文 |  评论()  | 人气() |  引用()  | 推荐 | 
 

» 日历 «
» 最近发表 «
艺术现代性的未竟使命: 关于...(2009-10-10)
“看得见”肢体表演(2009-04-11)
怎样对待日常生活的暴力(2009-04-05)
最近爱读哈维尔(2009-03-29)
波伏瓦&戈贝尔(2009-03-06)
《南方周末》08.1.17(2008-01-21)
2008年一月上海看的两个展(2008-01-19)
本次当当购书(2007-12-08)
三位德国现代大师(2007-11-17)
Enigma-英格玛-《15...(2007-11-10)
上海的两个展览(2007-10-03)
《安娜的情欲》里安德里阿斯说...(2007-09-15)
约翰·伯格的两本书(2007-09-12)
左拉:一个批评家的尴尬和责任...(2007-09-04)
似动不是电影的本质:周传基电...(2007-08-09)
艺术领域中的本质主义及其危害...(2007-08-09)
悼念英格玛.伯格曼(2007-07-30)
The Myth of Th...(2007-07-29)
碧娜.鮑許:舞蹈.劇場.新美...(2007-07-24)
casals(2007-07-22)

» 历史档案 «

» 最近留言 «
登图艳/2009-07-20

有一只蚊子不停地的....
枫叶的祝福/2009-06-13
路过!
枫叶的祝福/2009-06-13
早上好,朋友!
齐向隅/2009-03-31
谢谢你的支持。:)....
中博网友/2009-03-30
上过老师的课,很棒....
中博网友/2009-01-03
夜好深
在乎的好多....
中博网友/2008-07-21
不错的文章
YOYO/2008-07-07
很久不见了。希望你....
其姝/2008-06-23
这是你画的?你很有....
其姝/2008-06-23
这是不是你的自画像
http://blog.sina.com.cn/Syin/2008-06-23
那么你属鸡。对不对
其姝/2008-06-23
你出长篇我一定去买
其姝/2008-06-23
你出长篇我一定去买....
访客/2008-06-17
你什么时候才回来啊....
阿干/2008-05-25
不要重死的啊
‡ 登录窗口 ‡

[an error occurred while processing this directive]
‡ 友情链接 ‡

 

 

 




 

 



© 23 designs